一日雪停,数日未见的特木尔终于前来,周身裹挟着冷冽寒风,挥手朝外一指,示意二人穿好衣服跟上,他要带他们见一个人。
外头天已放晴,营地位于一处背风的山谷之中,正午日头高悬,薄薄的阳光洒在谷中空地,带来些微暖意。
营地中分散着不少帐篷,白日里家中男子外出放牧,女人们则留下操持家事,眼见特木尔带着两个陌生脸孔,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视线。
特木尔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沉默的高山,其余对他既是尊敬,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畏惧,及至三人走远,这才小声交谈起来。
穆雪英牵着练羽鸿的手,问道:“你冷不冷?”
“我不冷,我很好。”练羽鸿抬头仰望天际,自醒来后便一直待在帐中,每一天都当做世上的最后一天过活,及至出帐之时,遥遥望见日光,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穆雪英仿佛看穿了练羽鸿的心思,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后者收回视线,朝他微微一笑。
特木尔一家来得最晚,是以驻扎在了山谷最外围,三人一路前进,越向着营地中心周遭便越安静,积雪也更少。
不多时,一座比之其他帐篷更为巨大的营帐映入眼帘,此处临山,更占据了溪流的源头,足见帐篷主人尊崇的地位。
特木尔于帐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出声,一帘之隔,传来一声迟缓年迈的应答,特木尔回头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掀起帐帘的一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雪英将练羽鸿护在身后,最先入内,一阵暖风袭来,霎时带走了大半寒意,帐中柴火烧得很旺,四处点着油灯,照得内里十分亮堂。
一个蓄着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在厚厚的毡毯上,正低头擦拭着手中酒杯,闻声抬头,目光触到二人的面容,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了惊疑乃至震惊的神色。
练羽鸿与穆雪英皆是初次见到此人,第一反应是他们做了什么触犯禁忌的举动,转头看向特木尔,却见这个沉稳寡言的汉子脸上,竟罕见地现出一丝紧张之意。
沉默良久,老者长叹一声:“你们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老呢?”
练羽鸿与穆雪英同时怔住。
“您会说汉语?”练羽鸿试探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者闻声眯起双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后似是终于反应过来,眼神恢复几分清明,摇头道:“老了,我真的老了……”
随后朝他们招手,示意过来坐下:“请坐,不要干站着,是我误会了。”
练羽鸿转头与穆雪英对视,穆雪英偷偷耸肩,一脸莫名其妙。
练羽鸿心神一动,脑中忽而浮现出一个极为离奇的猜测——这天地之大,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又或许,真的就有这么巧呢?
老者朝特木尔低声说了句什么,似在解释先前的误会。特木尔听后并未多言,朝二人投来一抹异样的目光,就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穆雪英神色一凛,尚未来得及发作,便被练羽鸿一把按住。练羽鸿解下腰畔青其光,呈予老者眼前,问道:“您是不是认得这把剑?”
青其光出鞘,映出满室清幽华光,老者一见之下,刹那如遭雷击,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特木尔满脸紧张已掩饰不住,飞快朝老者说了句什么,后者蓦然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他安抚似的拍拍特木尔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人均是一头雾水,那边老者转过头来,神色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他问:“他是你什么人?”
练羽鸿道:“我爹。”
老者转而看向穆雪英:“你呢?”
“一样。”
“不错,他们的孩儿都已这么大了。”老者点头道,“他们还好么?”
练羽鸿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苦笑:“如若他们还好,我们今日便不会沦落至此了。”
老者缓缓收敛了笑容。
“你们把我们带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穆雪英对上代人的事丝毫不感兴趣,语气生硬道,“羽鸿的身体很不好,若是叙旧,那便不必了。”
“对对,差点忘了。”老者捋着山羊胡说,“你们汉人的习惯,凡事先报姓名,我叫察干,是个不怎么中用的老头子,特木尔让我一定与你们见见,不过我看……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