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满脸不情愿地坐了,他伸出长而好看的手指,于桌面缓缓擦过——没有脏污,勉强凑合。
随即一指着店里挂着的食牌,半点不客气道:“把你们店里的招牌都端上来。”
伙计现出迟疑之色。
练羽鸿忙道:“不不!咱们只有两人,不可浪费。”
这一路相安无事,练羽鸿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岔子,穆雪英自进了酒楼起,心情明显不佳,平日里他纵有脾气,也不会对着旁人胡乱发火,此事颇有蹊跷,还是待得无人时,再朝他细细询问。
穆雪英听得练羽鸿此言,倒也不再坚持,随口报出几样菜名,伙计连连点头,转过身嘴角不住抽搐,逃也似的跑了。
伙计离去后,穆雪英脸色稍霁,对练羽鸿介绍道:“得月楼的酒菜于整个南方都颇有名气,我本想都点来尝尝,让你一次吃个够。”
练羽鸿淡笑道:“日后在金宁的时间长着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可以慢慢带我都领略一番。”
听得此话,穆雪英终于笑了起来:“本公子有的是钱,只要乖乖听话,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你。”
练羽鸿面上微红,想起穆雪英上一次说这话时的场景,最终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等候片刻,伙计大步奔来,继而飞一般离去,一份金黄灿烂、形如道道月牙罗列的牛肉锅贴出现在桌上,油花灼灼,肉香扑鼻而来,闻之便令人食指大动。
练羽鸿鼻尖抽动,空了十天半个月的肚肠在此刻放肆作响,饿得再受不住,迫不及待夹起一只锅贴送入口中,眼前当即一亮——
“好吃!”
穆雪英慢条斯理地取过木筷,打眼一看,眉峰蹙起,显然发现了不对,这锅贴的分量较之往常明显少了很多!
“怎么?”练羽鸿咬着锅贴,含混道。
练羽鸿动作飞快,眨眼间一盘锅贴已被他消灭近半,穆雪英想了想,最后只道:“无事。”
练羽鸿表情有些不解,然则美食当前,其他一切已无暇思考,只不住劝穆雪英快吃,否则他便要控制不住自己,将眼前的一切全部吃光。
锅贴盘空,伙计姗姗来到,端上第二道清蒸刀鱼,穆雪英看了那菜盘一眼,什么也没说,剑锋般锐利的双眼直盯着那伙计不放,后者心中打鼓,唯恐被他看出什么,转身后仍觉如芒在背,没由来冒出许多冷汗。
余下三道菜相继奉上,南北口味上虽有些差异,练羽鸿仍是吃得无比满足,抚摸着吃得浑圆的肚皮,长长舒了一口气。
吃饱喝足,穆雪英神色一凛,马上便要寻人晦气去了。
桌椅碰撞声响起,对面穆雪英起身,表情相当不善。
“雪英,你去哪?”练羽鸿不解问。
“找人算账,在这等我。”穆雪英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向着柜台走去。
掌柜站在柜台前,喜滋滋地拨弄着算盘,今日又是爆满的一天,得月楼的账面向来是最漂亮的,年前于大东家手中得了不少赏赐,按照这个劲头,今年又是……
“掌柜的。”穆雪英沉声道。
“哎。”掌柜笑着抬头,一见衣衫褴褛,穿的如同野人般的穆雪英,笑容一僵,那表情险些便要挂不住。
“那个,这位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穆雪英直勾勾盯着掌柜,一字一句道:“我吃完了,你给算算罢。”
掌柜心中没由来打了个突,这人行径如此反常,明显有闹事之嫌,可是这超群的气魄、黑亮慑人的双眸、落魄却傲然的身姿,都仿佛在哪见过一般……
而且他的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就好像唤醒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雪英!”
练羽鸿好不容易起身,奈何挤不过一堆五大三粗的醉汉,只得远远叫了声他的名字。
掌柜听闻二字,面上霎时由白转青,最终化为深深的惊恐之色。
“人呢!人呢!都死了不成?!!”
一声呼喝传来,惊扰了满堂喧闹,所有食客目光齐刷刷望来,大半带着看戏之意,显是早有预料。
穆雪英后退一步,一名醉汉越众而出,猛地扑在柜台上,操着北方峄城口音,闭着一只眼凑在掌柜面前猛看:“你他爹的就是掌柜?”
掌柜不知所措地看着穆雪英,继而看向那大汉,简直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我是掌柜……客、客官您……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