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杨静煦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赵刃儿唇畔,“若是有人对我图谋不轨,就当罚她日日在我跟前当值,寸步不离。陪我吃饭,看我写字,给我……”
她没说完。
因为赵刃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撑在案上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眼睫。
烛火在赵刃儿眼中烧成两簇小小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烫得杨静煦心口发紧。
“那不如,”赵刃儿的声音哑了,“现在就罚。”
她的拇指轻轻叩着杨静煦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脉搏正跳得急促。杨静煦屏住了呼吸,看着赵刃儿的脸在烛光里越靠越近……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后撤。杨静煦迅速坐直,抬手理鬓发时指尖都在微颤。赵刃儿则一把抓过案上书卷,佯装细看,耳根已红透。
柳四娘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杨静煦眉头紧锁,正襟危坐。赵刃儿盯着书卷,面红耳赤。两人之间相距甚远,互不理睬,气氛十分僵硬。
四娘心下暗叹,这两人果然还在闹别扭。
她敛了神色,抱拳道:“将军,娘子。庆功宴已备妥,可要现在过去?”
“这就来。”赵刃儿没有抬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杨静煦则立刻起身,理了理裙摆。经过赵刃儿身边时,极轻快地摸了一下她的下巴。
赵刃儿眼神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静煦走出书房,初夏的暖风与远处喧闹声一同涌来。
那声浪是活的。混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粗犷踏歌声、碗盏碰撞与不加掩饰的欢笑,层层叠叠,如暖潮般拍打过来。
赵刃儿跟过来,两人相视一眼。
赵刃儿微微颔首,白日里的一切需要这样一个出口。梧桐谷的胜利,军制的初立,新称谓的赋予。绷紧的心弦需要片刻松弛,汗水与信念需要酿成今晚的烈酒。
踏出院门的瞬间,声浪与热浪轰然合围。
空场上燃着数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蹿得至丈余,将深蓝夜空映得通红发亮。最为骨架的竹子在其中噼啪作响,随着热浪升腾,像一场倒流的金色急雨。
几十张矮几在火光中排开,数人同案而食,亲密无间。整只的烤羊在架子上滋滋冒油,一大盆炖得烂熟的肉汤热气蒸腾,新蒸的粟米饭堆成小山,园中新摘的菜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坛坛刚启封的酒,粗陶碗盛着,酒香混着肉香,在冷热空气中弥漫发酵。
女兵们换了干净布衣,几乎坐满院子。火光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惶恐,没有疲惫,只有纯粹的欢欣。这欢欣不仅为饱餐,更为白日里她们有了共同的名字。
司竹军。
有了明确的职衔。有了挥洒血汗也能被看见的归属。
有人围着篝火拍手踏歌,调子粗犷却饱含力气。有人碰碗豪饮,酒水洒了满襟也不在乎。年长的妇人边吃肉边抹眼泪,那眼泪却是笑着流下来的。更有胆大的拉着柳四娘比试腕力,输了便被哄笑着灌酒。
平日里各司其职的众人此刻混坐在一起。贺霖被女兵围着敬酒,窘得满脸通红。掌管库房的妇人和种药材的小娘子划拳,输了便仰头饮尽。
到处都是晃动的光影,交错的人影,沸腾的声浪。火光将影子映得忽长忽短,随着动作摇曳生姿。
这是劫后余生的狂欢,是找到归属的宣泄,是用血汗智慧换来的短暂极乐。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缓缓行至主案前。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她们。
“明月娘子!赵将军!”
满院喧哗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亲近信赖与发自内心的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