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清楚梧桐谷的胜利有赵将军的谋划,有明月娘子的支撑。司竹军的成立,崭新的未来,是这两位首领携手挣来的。
杨静煦与赵刃儿在众人注视中并肩落座。
她们之间隔着一尺距离,身姿端正,神色沉静。任谁看去,都是两位值得信赖、威严仁厚的年轻首领。
没人看见在覆着桌布的几案下,她们的手早已紧紧交握。
赵刃儿手心滚烫,带着薄茧。杨静煦指尖微凉,却异常坚定。十指相扣,指尖深深嵌入对方指缝。
明明从前未明心意时,拥抱亲昵都可坦然为之。此刻在这公开场合,仅仅是这样隐秘的牵手,反而生出惊心动魄的紧张。
每一次因旁人敬酒而微微侧身,指尖便会无意识地轻挠对方的手背。每一次在欢呼震天时,掌心便会加重力道摩挲。细小电流沿着相贴的皮肤蹿上心尖,引起隐秘的战栗。
杨静煦面上带着从容微笑,举盏回应众人的敬意。她听着账房汇报盈余,听着匠人说起扩建想法,目光柔和地扫过火光下的笑脸。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身侧。
赵刃儿正倾身听着柳缇汇报,侧脸被火光勾勒出坚毅线条。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注视,她偏过头。
四目相接。只一瞬,火光在彼此眼底炸开更亮的光晕。桌布阴影下,交握的手抵得更深。
杨静煦转回头,重新望向这片由她们亲手点燃的生机之焰。
篝火冲天,火星如金色飞蛾旋舞着没入夜空。肉香酒香草木气息混在一起,真实得令人鼻腔发酸。笑声歌声碗盏碰撞声汇成洪流,几乎要将夜空掀开一角。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临时庇护所。不是流亡山寨。
这是根。是她们背负过往,手握着手,带领这些同样挣扎求生的人,用血汗勇气亲手开辟的土地。梧桐谷的胜利是第一次收获,司竹军是立起的旗帜。此刻的欢腾,是旗帜下的第一次丰收祭典。
一个女兵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过来敬酒,脚下一绊,整个人朝杨静煦的方向栽来。赵刃儿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去挡,原本在桌下交握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被猛地带出桌布边缘!
两只紧紧相扣、指节分明的手,在跳跃的火光与觥筹交错间,暴露了短短一刹!
那女兵已被旁人扶住,嘻嘻哈哈地道歉。杨静煦和赵刃儿却同时僵住,她们飞快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慌张。
但很快,两人还是默契地将手缩回桌布下,重新握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暴露,而是因为这份“共犯”般的惊险与刺激,让隐秘的甜蜜发酵得更加醉人。
经此一遭,她们的手在桌下握得更紧,指尖缠绕,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杨静煦唇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她微微仰头,望向被篝火映成暗红色的苍穹,那里,几颗最亮的星子穿透暖色的光雾,顽强地闪烁着。她的眼里盛满了跃动的火焰,而火焰深处,沉淀着比夜空更辽阔的沉静与笃定。
这个乱世,终会有她们一席之地。
不是靠运气施舍。
而是靠这样在桌下紧紧交握的双手。靠面前这群,愿意为同一轮明月而战的同袍。靠她们自己,一寸一寸,挣来这相守的此刻,与共同的明天。
夜还很长,篝火正旺。她们的手在桌下紧握,也紧握着这片刚刚夯实的土地。
夜深了。
篝火渐次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餍足的寂静。值夜的女兵开始无声地收拾,她们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杨静煦与赵刃儿最后起身离席。
她们并肩走在回房的路上,中间依旧隔着那不远不近的一尺距离。
方才宴席上,那份在桌布掩盖下惊心动魄的隐秘亲昵,此刻被晚风一吹,化作了烧灼耳根的清晰记忆。指尖残留的触感,掌心交换的温度,还有那些在喧闹掩护下,无人得见的小动作……此刻都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两人一路无话。
不是没话说,而是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某种心照不宣的、甜蜜而紧张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张力,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心跳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