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笄插入发髻的瞬间,赵刃儿轻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郑重,像春水化冰,缓缓流淌。祝福的词句念完,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看了杨静煦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
杨静煦眼眶一热,泪水几乎要涌上来。她慌忙低头,却听见赵刃儿极轻的叹息,不是责怪,而是了然。
“一拜——”
杨静煦起身,转向东方,肃拜。这一拜,敬天地,敬先祖,敬她几乎记不清模样的父母。
起身时,杨静煦看见赵刃儿已退回正宾席。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赵刃儿对她微微颔首,眼中是无声的鼓励。
“再加——”
换上浅绯襦裙再出来时,杨静煦的心情已平复许多。她看向正宾席,赵刃儿正静静等待,红色长衫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
再加之礼开始,谢知音捧上一支银簪。这支簪比初加的竹制发笄更精致,簪首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赵刃儿再次上前。
重新梳理发髻时,赵刃儿的手法明显娴熟了许多。她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时而轻拢,时而慢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杨静煦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亲密。
银簪插入发髻时,赵刃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的力度。杨静煦睁开眼,看见赵刃儿正专注地看着新簪的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确认是否端正。
然后,她看向杨静煦,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好看。”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杨静煦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拜——”
杨静煦端正身形,面向赵刃儿,双手叠于额前,缓缓俯身,行了一个比方才拜天地祖先时,更为深长的肃拜。
这一拜,不止敬正宾。敬的是眼前这个人,敬她十余年的坚守,敬她带自己挣脱囚笼,敬她为自己筑此家园,更敬她此刻立于此处,给予自己这场成年之礼的全部意义。
抬起头时,她看见赵刃儿端坐受礼,下颌微微绷紧,喉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似有潮汐涌动,承载着与她同样深重,却更为内敛的万千心绪。
“三加——”
当杨静煦换上那套海棠红半臂配玉色长裙,罩着浅青纱帔走出来时,围观众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她自己看不见,却能从赵刃儿惊艳的眼神中知道,这一身衣裳很好看。
赵刃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赏,随即又恢复正宾的庄重。但杨静煦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心中泛起甜意。
三加之礼,谢知音捧上了钗冠。
那冠落入眼中的瞬间,杨静煦呼吸微凝。
细竹作骨,素绢为面,缠枝莲纹以银线勾出,清雅而工致。流苏缀着米珠,垂落时漾开温润的光晕。
它不显华奢,却处处透出用心。这并非随意取来的饰物,而是专为她而制的及笄之冠。
赵刃儿重新净手上前。她从谢知音手中接过钗冠时,双手托起,走到杨静煦面前,却没有立刻戴上。
“抬头。”她轻声说。
杨静煦依言仰起脸。晨光洒在赵刃儿脸上,将她专注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钗冠缓缓落下,稳稳戴在发髻上。赵刃儿的手指在冠沿轻轻调整,动作细致得近乎小心翼翼。然后她取过两侧玉簪,穿过冠底,固定妥当。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静煦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为眼前这个女孩终于长大成人的欣慰,也有为她亲手完成了这个重要的仪式的柔情。还有某些难以言喻的深沉情感,在眼底静静流淌。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赵刃儿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捧出来的,“姊妹俱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最后一句祝词落下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某种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