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汹涌到无处安放的激动与感恩。她看着眼前的赵刃儿,看着这个为她准备一切,又亲手为她加冠的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刃儿看见了她的泪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
“三拜——”
杨静煦转过身,面向所有观礼之人,肃然一礼。这一拜,是敬在场的每一个人,是敬这片她们亲手建起的竹林家园,是敬她们共同淌过的血与火。亦是敬那个刚刚落于肩头、“成年”二字所承载的责任。
“饮醴酒——”
赵刃儿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一杯醴酒。杨静煦接过,依礼啜饮。酒味清冽,带着竹叶的淡淡涩香。
“笄礼已成,明月今日成人。”赵刃儿音色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温柔,“愿娘子此后,德容兼备,顺遂安康。”
“礼成——”
张出云声音刚落,引来众人一片欢呼。
杨静煦站起身,头顶钗冠沉沉,心却前所未有的轻盈。她转头看向赵刃儿,那人正站在身侧,含笑望着她,红色长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夺目,乌纱帽下的眉眼是难得的柔和。
看着这一袭红衣乌帽,杨静煦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恍惚。这装扮,不似主持笄礼的正宾,倒更像……婚礼上的新人。
这念头让她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赵刃儿红色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眼中那片深沉的海面上,清晰地映着她戴冠的身影,映着她眼中的泪光,映着这一刻所有的感动与誓言。
四目相对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晨光正好,洒在钗冠银线上,洒在赵刃儿难得柔和的眉眼间,洒在这片她们共同守护的竹林家园里。
笄礼已成。
她成年了。而陪她走过这一程的人,正站在晨光里,用那双盛满欣慰与柔情的眼睛,看着她走向新的人生。
围观的众人望着头戴钗冠、身着华服的杨静煦,眼中满是赞叹与欢喜。在张出云示意下,人群开始有序散去,低低的交谈声里满是“娘子真好看”“冠子真精巧”这样的赞叹。
杨静煦立在原地,头顶的钗冠沉甸甸的,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轻快。她下意识地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回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园中事务繁多,即便生辰也不该耽搁太久。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她回头,对上赵刃儿的眼睛。她握着杨静煦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日不办公,”赵刃儿低声说,眼中含着极淡的笑意,“再等一下,大家还有心意要给你。”
她话音落下,仿佛一个无声的讯号。方才散去的众人又纷纷从各处聚拢回来。她们手里都捧着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件,都是用布帕小心包着或直接捧在手心的小玩意儿。她们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杨静煦一怔,还未及深想,第一个女兵已捧着草编蚂蚱腼腆地走上前来。
“娘子,”女兵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红晕。“我、我阿娘以前教我编的……送给娘子,愿娘子天天欢喜,日日康健。”她双手捧着一只用细长草叶编织的蚂蚱,草叶青翠,编得活灵活现,长长的触须微微颤动。
杨静煦心头一暖,郑重接过那只草蚂蚱,指尖抚过细密的草叶纹理:“编得真好,谢谢你。”
女兵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退到一旁。
紧接着上前的是个年长些的织工,她手里捧着一方素帕,帕上绣着一丛青竹,针脚虽不算顶尖,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娘子,”织工的声音温和,“这帕子是我夜里抽空绣的,竹子长青,愿娘子也如这竹一般,岁岁长青,节节高升。”
杨静煦接过帕子,看着那丛青竹,忽然想到方才采衣袖子上的竹叶,鼻尖一酸,却笑着道:“这竹子绣得精神,我很喜欢。”
一个接一个,众人捧着各自的心意上前。
有女兵用山中寻来的光滑石子,磨成圆润的棋子模样,装在粗布缝的小袋里;有厨娘用红纸剪了一对栩栩如生的喜鹊,说是“好事成双”;甚至有个才学识字不久的小姑娘,捧来一张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娘子安康”四个字,墨迹浓淡不均,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贺霖送的是一把巴掌大小的木梳,梳背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柳缇用竹节做了个笔筒,筒身雕着简单的缠枝纹。张出云送了一本簇新的账册,册页用青布裱了边,说是“愿娘子今后算无遗策”。谢知音则是个小巧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竹叶与几味安神的药材,散发着清淡的草木香。
最后上前的是几个年纪最小的女童,她们合力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篮,篮里装着才从田野间摘来的野花。红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开得热闹。
“给娘子戴!”领头的小女童奶声奶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