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阳光正烈。三辆青幔马车,在十余骑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司竹园门外。车马装饰低调,但细看之下,铜饰打磨光亮,马匹膘肥体壮,透着一股不张扬的考究。
守卫的女兵上前询问,为首的车夫恭敬递上一枚温润的玉牌,上刻一个大篆写就的“裴”字。
消息传到内园时,杨静煦正与赵刃儿在书房,一同核对初步划定的百艺会科目名录与评判人选。
“裴雁?”杨静煦微讶,搁下笔,“她怎会此时过来?并未提前知会。”
赵刃儿已站起身,眉峰微蹙:“必是有要紧事,或是不愿提前引人注目。去迎一迎。”
两人刚走出书房院门,便见一行人已由张出云引着,穿过前庭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烟紫色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发髻高绾,斜插一支掐丝金步摇。行走间环佩轻响,姿态从容矜贵。正是裴雁。
她身后除了惯常的侍女仆从,还跟着两位匠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人背着一只硕大的木箱,一人提着个沉甸甸的皮囊。
赵刃儿在靠近裴雁的瞬间,脚步突然一顿。
“阿,阿嚏!阿嚏!”
她猛地偏过头,以袖掩面,却止不住接二连三的喷嚏。
杨静煦先是一怔,鼻端掠过那缕清洌中带着药苦的熟悉香气,立刻了然。她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赵刃儿与裴雁之间,一边含笑与裴雁寒暄,一边悄悄将手中的素帕递到身后。
赵刃儿接过,闷头按在鼻子上,喷嚏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那是前些日子谢知音所制的香粉,杨静煦讨来一些,本想给赵刃儿用,谁知她一闻便喷嚏连连,只得作罢。
原来裴雁用的,正是此香,或是极近似的配方。
杨静煦心念微动,面上却已含笑迎上前,敛衽见礼:“裴娘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怎不提前递个信儿,也好让我们洒扫以待。”
裴雁停下脚步,还了一礼,语调客气中带着疏离:“杨娘子客气了。原是在鄠县附近查验一批新到的药材,想着离司竹园不远,便顺道过来看看。仓促来访,倒是唐突了。”
她说着,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园中因筹备百艺会,各处堆放着木料、竹材、新制的旗幡,略显杂乱。远处匠营方向飘来锻打的烟气,夹杂着新漆的味道。裴雁那双锐利的眼中,映出这一切,几不可察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赵刃儿此时喷嚏稍止,眼眶微红,也上前见礼。裴雁对她点点头,目光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蹙了下眉,却未多言。
“裴娘子请堂上坐,用些饮子解解暑气。”杨静煦侧身引路。
“不必麻烦了。”裴雁却道,语气依旧客气,脚步却已朝匠营方向移去,“若杨娘子不介意,我想先各处看看。早就听闻司竹园百工兴旺,今日既来了,倒想见识一番。”
话虽说得婉转,但那姿态分明是已打定了主意。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起初,裴雁还维持着基本的客套。在匠营外,她驻足看了片刻正在锻打农具的铁匠,对迎上来的贺霖点了点头,问了句“每日能出多少件,耗炭几何”,听到回答后,只淡淡道:“效率尚可。”
然而,当她走近细看那锻炉的火色,又用铁钳夹起一块半成品检视断面后,脸上的客气便淡了下去。
“炭未筛净,杂质太多。”她声音冷了下来,指着炉中跳跃的火焰,“看见那绿焰了吗?硫磺太重。这般锻出的铁,脆而易折。”
那女铁匠是个直性子,闻言瞬间涨红了脸想辩驳,贺霖已抢先一步拦在二人中间,对裴雁拱手:“裴娘子慧眼。园中近日炭料紧缺,用的多是新开的土窑炭,确实不比精炭。我们正在设法改进。”
裴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眉头已微微蹙起。
待走到木工棚,看见正在组装的改良织机骨架时,她那点残存的客气终于消散殆尽。
“这榫卯是谁画的?”她指着几处关键接合处,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责备,“深浅不对,受力不匀。这般用下去,不出三月,机器必散。”
木工愣在原地。这图样是园中几位老木匠琢磨了许久定下的,从未有人说过不妥。
裴雁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仓廪区,抓起一把刚沤渍好的麻料,指尖捻了捻,便丢回去:“时辰不足,纤维未软。这般赶工,织出的布一扯就断,砸的是你们自己的招牌。”
再到新垦的菜田边,她蹲身抓起一把土,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起身:“底肥未足,土力瘠薄。这般种法,秋后能收三成便算老天赏饭。”
她语速越来越快,点评一句比一句犀利,所过之处,起初还有人暗自不服,可仔细一想她指出的问题,再对照实际情况,额上便不由得冒出冷汗。这位裴娘子,句句都说在要害上,眼光毒辣得令人心惊。
杨静煦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对随行的芸儿轻声道:“一字不落,全记下。”
芸儿捧着纸笔,指尖飞快游走,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待将园中主要区域走完一遍,裴雁在议事堂前的石阶上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望着四面八方苍翠翻涌的竹海,沉默了许久。
夏风吹过,竹涛声由远及近,仿佛一片绿色的潮水涌到脚下。
她转过身,看向杨静煦,那双总是冷静精明的眼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怒其不争的烦躁。
“杨娘子,”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你们守着座金山,为何眼睛却只盯着织布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