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一怔:“裴娘子何意?”
裴雁抬手,直指园外那片在夏日阳光下苍翠起伏、宛如碧海的竹山:“竹子。你们司竹园最不缺的便是竹子,为何只拿来建房、做器、当柴烧?沤竹造纸的工艺,与沤麻并无二致,你们既能用次等麻料造出可用的纸,换成竹子,产量能翻十倍,成本却低得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急促:“如今一张好纸,价类绢帛。你们守着漫山遍野的竹子,却只知道织布卖布?”裴雁的语气近乎质问,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沤竹造纸,工艺与沤麻织布同源,但利润何止十倍?原料是现成的,人手是现成的,就连这沤渍池都是现成的……守着宝山受穷,岂不可惜?”
一番话,如惊雷劈开迷雾,又如醍醐灌顶。
没错,司竹园确有用麻料造纸的小作坊,但仅供园内文书之用,产能微末,从未想过扩大生产,更未将目光投向漫山遍野的竹子!
裴雁不等她回答,已转身指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跟随的匠人:“这二人,一人擅竹木之工,于沤竹、打浆、抄纸、诸道皆有心得;一人精于器械改良,尤其擅长利用水力。我今日带他们来,便是想让他们跟着实地看看。”
她看向杨静煦,目光精明锐利,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投入资源前的审慎与期待:“杨娘子若有意,可让园中匠人随他们学几日。一来可帮你们建起像样的纸坊,定下规程,二来可看看你们那些织机、水车、农具,该改的改,该换的换,该重做的重做。”
这话不再是建议,几乎是不容拒绝的安排,也代表着巨大的信任与投入。
那两位匠人此时才上前一步,向杨静煦恭敬行礼,口称“杨娘子”。
“裴娘子思虑周全,厚意至此,明月……实在不知何以为报。”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与感激,郑重向裴雁及两位匠人深施一礼,“这几日便有劳二位大匠了。贺司空!”
贺霖早已听得两眼放光,闻声立刻上前:“属下在!”
“你亲自安排二位的食宿,挑选园中最灵醒、最肯学的匠人跟随,务必让两位大匠宾至如归,也务必让咱们的人,把真本事学到手!”杨静煦语速加快,眼中光华流转,那是沉睡的思路被彻底激活的光芒。
“是!”贺霖响亮应下,转向两位匠人时,已是笑容满面,独臂一引,“二位,请随我来!咱们匠营的弟兄姐妹,可早就盼着高人指点了!”
见贺霖热情地引着匠人往匠营去了,裴雁脸上那层寒霜才彻底化开些。她摆摆手,对杨静煦道:“互利之事,不必言谢。只是见你们这般……白糟蹋了天时地利与人心,有些着急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漫不经意地扫过远处药庐的方向,那份商人的锐利与急躁忽然收敛,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
“另有一事,算是我私心相托……我近期需在大兴城长住一段时日,打理些生意。只是老毛病又犯了,肠胃总是不适,夜里难安。城里那些医工开的方子,总是不对劲。若是……若是谢娘子近日得空,不知可否请她移步大兴,为我调理一段时日?诊金、用度,自然加倍,绝不会委屈了谢娘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微微游移,竟似有些不敢看杨静煦的眼睛。
赵刃儿此时喷嚏已完全止住,闻言便热心道:“大兴城中的医工,我可荐几位……”
话未说完,衣袖便被杨静煦轻轻拉住了。
杨静煦看向裴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声音温和平静,带着善意的体贴:“谢二娘精于调理,于脾胃一道亦颇有心得。若是她自己也愿意,园中事务又能安排得开,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此事,终需问过她本人意愿才好。”
裴雁的脸颊,极罕见地泛起了些许红晕。她别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马车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临上车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对候在车边的管事吩咐道:“半月后,派人来把那两人接回去。”
“是,夫人。”管事躬身应下。
裴雁这才登车。青幔落下前,她终究没忍住,回头朝药庐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夏日微风拂过,药庐窗前的竹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忙碌的身影。对园门外的这场来访与对话,似乎一无所知。
马车缓缓驶动,十余骑护卫随之而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待车队远去,消失在土路尽头,赵刃儿才疑惑地看向杨静煦:“你方才为何拦我荐医?我识得那位老医工,于脾胃症确实拿手。”
杨静煦轻笑,挽住她的手臂,向院内走去:“因为裴娘子想要的,从来不是哪位医工医术高明,而是‘谢娘子’这个人啊。她绕了这么大圈子,送了这么一份厚礼,这点私心,我们岂能不体贴?”
赵刃儿一怔,旋即恍然,不禁也摇头失笑:“原来如此。这位裴娘子,行事当真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商贾本色,也是性情中人。”杨静煦接口道,望向匠营方向,目光深远,“她看出我们缺的不是干劲和人心,是更高明的方法、更开阔的眼界。便直接把会方法、有眼界的人和路,指给我们看了。”
两人并肩走在夏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远处传来匠营里骤然响起的、比平日更热烈几分的讨论声与敲打声,间或夹杂着贺霖兴奋的大嗓门。
“造纸……”杨静煦喃喃重复,唇角扬起一抹坚定而明亮的笑意,“还有百艺会。阿刃,裴娘子这份礼,送得太是时候了。”
“嗯。”赵刃儿握紧她的手,眼中也映着同样的光,“八月初五,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司竹园的路,究竟能走多宽,走多远。”
夏风拂过,竹涛声声,如海如潮。
园中的打铁声、诵读声、呼喝声、欢笑声,在这充满生机的风里交织成一片蓬勃而有力的交响。
那是生长的声音。
也是向这个世界,发出的一份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