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铁匠科甲等十二人,乙等二十八人。评语密密麻麻:擅制弩机、精于榫卯、锻刀火候独到、目测尺寸分毫不差……
织造科甲等八人,乙等二十四人。有能一日织三丈的快手,有能配百色而不乱的巧手,有能凭空画出新花样的慧心。
农耕科……
医药科……
烛火噼啪。
杨静煦的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赵刃儿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杨静煦抬起头,四目相对。
烛光在彼此眼中跳动,映亮眼底同样的疲惫,同样的满足,同样燃起的希望。
这四百余人里,有人将来或许会离开,有人会懈怠,有人终究归于平凡。但此刻,他们的名字写在同一本册子上,他们的命运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
八月中,一个寻常的午后
新的造纸坊已立起梁架,沤竹池里青竹正在缓缓发酵,要等下个月才能捣浆成纸。改良过的织机陆续投入使用,织坊里的哐当声比从前更密、更稳。新录入名册的匠人、农人、医者,在各处岗位上渐渐显出身手。
一切都像春雨后的竹笋,悄无声息,却坚定地向上生长。
这日午后,赵刃儿照例在最大的那片空地上练兵。
她今日穿革甲,外罩红色交领长袍,这是百艺会后,杨静煦特意让织坊为她染的,说红色醒目,也衬她。长发用革冠固定,黑色抹额勒得很紧,长长的布角垂在颈后,随风轻扬。腰间革带上插着令旗,手中持一杆未开刃的长枪,立在竹木搭起的高台上。
台下是六百人的阵列。
十人一火,五火一队。此刻在场的共十二队,各自站定。每列最首立着一名伙长,手持不同颜色的旗帜。
“寅字队——进!”
“卯字队——转!”
赵刃儿的声音清越如刀,切开操练的呼喝与兵刃破空声。令旗挥动,台下阵列随之变换,六百人如臂使指。腾挪起跃间,革甲摩擦声整齐划一,偶尔有兵刃反射日光,刺目如电。
不远处的竹屋里,杨静煦临窗独坐。
她仍穿着素色襦裙,披着外袍,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错落,仍是独弈。
她执子的手久久未落,目光早已越过棋盘,投向窗外那片空地,投向高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天地。赵刃儿举手投足间的力道,发号施令时的锐利,偶尔扫视全场时眼中那份沉静如水的掌控感。
这一切,杨静煦看得分明,也看得入神。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指尖白子跌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恰好停在“天元”位。
几乎同时,高台上的赵刃儿也猛地转头,朝竹屋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惊愕如闪电劈开思绪,随后是更深的恍惚。数月前珠中幻景,此刻竟纤毫毕现地铺陈在眼前。
高台,红衣,令旗,阵列。
竹窗,棋局,凝望的身影。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