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愕然的还在后头。那女子分派完木工,转向角落,铁砧旁蹲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最多十五六岁,头发粗糙,一望便知是才从流民中拣选出来的。
“铁件交给你。”女子递过几张更小的图样,“照这个打,淬火时机我稍后同你一起看。敢不敢接?”
少年用力点头,抓起铁锤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得灼人。
女子发令,老匠听命,流民少年独掌关键工序。这画面里每一处细节,都像钝刀般反复刮擦着杨孚骨子里那套秩序:女子岂能居上?匠籍岂会俯首?流民岂可委以重任?尊卑何以至此颠倒?
他忍不住走近几步。
那组人的配合已近浑然一体。老匠人下料精准迅捷,女子穿梭其间,时而俯身校正榫卯,时而贴近少年低语几句火候要领。少年初时落锤还有些生涩,但每一击都稳准至极,粗陋的铁块在他锤下渐渐显露出规整坚韧的形态。
另外两组,一组因争执而进度迟缓,另一组虽安静却透着刻板的匠气。唯独这一组,在嘈杂中流动着一种充满生机的韵律。
一个时辰过后。
三架独轮车成品陈列于空场。主考者带着几位老匠逐一验看。
前两架,一架用料扎实却笨重难移,一架轻巧玲珑却结构松散,稍承重便吱呀作响。
最后,轮到那女子领衔所造的车。
车体线条利落,在阳光下泛着匀净的光。主考者亲自推车负重绕场,转向进退,轻稳异常。他伸手在各处接榫用力扳摇,纹丝不动。
“此车最优。”主考者朗声宣告,目光扫过那女子、老匠与流民少年,“巧思在骨,用材得宜,做工扎实。更难得者,三人协作,各展其长,浑然如一。”
场中喝彩声轰然炸响。那女子只是微微一笑,转身与老匠击掌,又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少年满脸涨红,眼眶却亮得惊人。
人群之外,杨孚脸上的矜持与笃定,寸寸龟裂。
他看见的,远不止是女子胜了男子或流民胜过匠籍。
他看见的是一套全新的“道”。一套以“所能”与“所愿”为尺,全然无视出身与性别烙痕的生存法则。这法则在他所熟知的世界里,叫纲常崩坏、乾坤逆施。
可在这里,它运转得铿锵有力,呼吸般自然。
那一整天,杨孚再未吐露一言。他像一个骤然被抛入异域的故老遗民,眼睁睁看着另一套天地如何在他眼前展开。他曾经深信不疑、并想强加于妹妹身上的那套庇护与秩序,在这片鲜活滚烫的土地面前,显得如此陈腐,甚至……荒诞。
八月初七,裴雁现身
她是最后一日午后才到的,一袭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依旧是那个精致得不染尘埃的长安裴大掌柜。
她根本不关注百艺会的盛况,却在造纸坊的选址地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刚清出地基,但沤竹池已挖好三个,池边堆着小山般的青竹。贺霖正带着几个匠人丈量尺寸,见她来,忙上前解说规划:这里是捣浆池,那里是抄纸坊,东边留出晾晒场,西边要建库房……
裴雁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水深、池壁厚度、竹料配比。贺霖逐一作答,有些说不上来的,便老实说“还在试”。
“三日后,”裴雁听完,对陪在一旁的杨静煦说,“我让工坊的人再送一批改良织机的部件过来。另外,造纸用的竹帘、抄纸架,一并送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忙碌的匠人、穿梭送水的女兵、趴在案上画图纸的少年,补了一句,声音难得有了些温度:“你们园里这些人……不错。”
这是裴雁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走之前,她在谢知音的药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勃发,像是吃了一剂极熨帖的补药。
暮色四合,盛会落幕
三日间,报名应试者四百三十七人,围观者不计其数。
至初七夜里,各科考官将最终名册送至主案时,那册子已厚得需要用双手捧。
杨静煦与赵刃儿在书房对坐,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