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停在竹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她听着谢知音继续说话,语气缓和了些:“这个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肿。这个煮水喝,能退热。这个研磨成粉,撒上去能让伤口少流脓。你带回去,告诉四娘。护住自己人的命,比想着怎么让别人死得更痛苦,要紧得多。”
脚步声响起,年轻女兵从药庐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脸上还带着似懂非懂的神情。看见站在竹影下的杨静煦,她愣了愣,匆匆行了个军礼,小跑着离开了。
杨静煦这才走进药庐。
草药在竹匾里晒得微微发卷,空气里弥漫着艾草、柴胡和鱼腥草混杂的苦涩清香。谢知音正低头分拣一批新采的茯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娘子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躺不住,过来看看。”杨静煦在门边的胡床上坐下,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暖洋洋地烘着她的背,“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谢知音沉默片刻,继续分拣茯苓:“娘子怎么看?”
“你说得对。”杨静煦轻声道,目光落在那些晒干的草药上,“药是用来救人的,我也记下了。”
谢知音抬起头,看着她。阳光里,杨静煦的脸色泛白,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娘子,你……”谢知音犹豫了一下,“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杨静煦苦笑一下:“是有些。夜里总想着事,睡着了也不安稳。”她伸出手腕,“二娘,你再帮我看看,开些安神的药便好。莫要声张,尤其是别让将军知道。”
谢知音搭上她的脉,眉头渐渐蹙起。诊脉的时间比往日长,长到能听见药庐外风吹竹叶的喧哗声。
“心脉浮细数急,肺气壅塞不宣。”谢知音松开手,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肃,“娘子,这不是一两日的症候,是积劳成疾,心神耗损过甚。必须立刻静养,按时用药,饮食也得精心调养,否则……”
她顿了顿,看着杨静煦平静的眼眸,终是把那句最重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杨静煦收回手,理了理衣袖:“我明白。药我按时喝,饭也尽量按时吃。只是园子里……”
“园子里的事,有赵将军,还有我们。”谢知音难得打断她,目光恳切,“娘子,司竹园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你得信我们能扛得起来,也得信自己能稍微松一松手。你要先保养好自己,这个园子才有主心骨。你若倒了,我们做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杨静煦心口。她怔了怔,看着谢知音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头。
“好。”杨静煦笑得很真诚,眼角微微泛红,“听你的。从今日起,我每日来药庐让你诊脉,绝不偷懒。”
谢知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配药。她挑了几味药材,仔细称量,又装了一小瓶蜜丸给她:“这个随身带着,觉得心慌气短时,含一点在舌下,能安神定悸。”
午后,杨静煦喝了谢知音新煎的药,在房间里小憩了片刻
药里的安神成分让她睡了沉沉一觉,醒来已是申时。
胸口那阵闷痛缓解了,但呼吸还是有些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腑间,透不过气来。屋里药气未散,混着午后凝滞的空气,更让人觉得憋闷。
她需要再出去透透气。
慢慢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时,两个在门边值守的年轻女兵立刻看过来。
“娘子醒了?”
“屋里闷,去溪边走走。”杨静煦语气平常,“就在常去的那块青石坐坐,不远。”
两个女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将军吩咐……”
“那就远远跟着吧。”杨静煦知道拗不过赵刃儿的安排,温声道。
溪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哗哗流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凉意。杨静煦在溪边青石上坐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胸口那股滞涩感果然松快了些。
她刚觉得好些,喉间那股被压抑了半日的痒意却忽然翻涌上来。
她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压抑地咳了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像是要把肺腑都掏出来。她弯下腰,咳得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两个女兵跑过来,满脸担忧:“娘子!”
杨静煦摆摆手,想说话,却咳得更凶。直到那股撕扯肺腑的劲头过去,她才直起身,喘着气,额变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
她迅速展开手帕,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查看。素白的绢面上,只有湿痕,没有那抹让她心惊肉跳的红色。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虚脱和后怕。
“没事,”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对惊魂未定的女兵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呛了风。”
女兵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