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听完所有布置,目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问道:“都清楚了?”
“清楚!”这一次的回答,整齐而有力。
“各自去准备。”
众人领命退出,堂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杨静煦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松了少许,那强撑出的沉稳之下,掩不住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
她转头看向赵刃儿,正对上一道凝重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像沉静无波的深潭,潭底却翻涌着未曾出口的千钧重担。
杨静煦心尖微微一颤。她瞬间明白了。
赵刃儿的紧张,七分在对战局的运筹,而那剩下沉沉的三分,始终牢牢系在自己此刻不甚平稳的呼吸、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这一身经不起更大消耗的病骨上。对于赵刃儿而言,这场仗最大的风险,或许从来不是会折损多少兵力,而是这场必然到来的搏杀,会将自己这副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逼到何种境地。
“阿刃,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杨静煦伸出指尖,轻抚着她眉心那道因长日凝思而刻下的浅痕。
赵刃儿抬眼看她,眼底那片深潭骤然起了波澜。
“不是怕张承,也不是怕那三千兵。”杨静煦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温缓却清晰,“你是怕我……怕我这身子,在这节骨眼上撑不住,是不是?”
赵刃儿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想否认,想说“别乱想”,想说“我能护住你”。可对上眼前这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所有违心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她别开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沉默,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杨静煦心口像被碾过,泛起一阵酸楚的疼。她知道自己的状况,长秋监留下的病根像蛰伏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人。她自己也怕,怕这躯壳在紧要关头拖累所有人,更怕这会成为赵刃儿不得不分神顾惜的软肋。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赵刃儿紧握成拳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耐心地,一根一根,将那绷紧的手指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牢牢相扣。
“阿刃,听着,”杨静煦向前微倾,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些,声音压得低而郑重,像在交付一个不容有失的承诺,“我的身子我知道。它需要时间,需要安稳,需要好好将养。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感觉到赵刃儿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动。
“正因如此,”杨静煦抬起眼,目光恳切而专注地锁住赵刃儿,“这一仗,我们才更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他们再不敢轻易西顾。”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钉进赵刃儿的掌心。
“所以,你去打。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在山林里,用弩箭和刀枪,替这司竹园上上下下,也替我,把这段时间打出来。”她的语气诚恳,全是对并肩作战的信任与托付,“把他们打疼,打怕,打得他们至少几个月内不敢再来犯。这样,司竹园能喘口气,秋粮能安心入仓,匠营能造出更多利器……”
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歉疚与对未来的期许:
“而我,也能在你凯旋之后,安心把每天的药喝完,把饭好好吃下去,在你的照看下……一点点把力气养回来。”
她看着赵刃儿眼中那片翻涌的惊涛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专注。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我能不能多喝一碗药,能不能多睡一个时辰……”杨静煦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如秋水,“而是你,能不能心无旁骛地,去把那份安稳给我们夺回来。你专心对敌,就是对我最好的守护。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对不对?”
这不只是安慰,而是厘清轻重。将守护杨静煦的健康,与保卫司竹园,这两件赵刃儿最在意的事,彻底统一成眼前唯一的目标:赢得这场战斗。
赵刃儿久久地凝视着她,眼底的焦灼一寸寸化开。她紧握住杨静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融在一处。
然后,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所有纷乱的恐惧、无措的疼惜,都被这一个字拧成了一股绳。一条清晰、冰冷、通往胜利的绳索。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那是将军找到了唯一战法时的眼神。
两人一同望向窗外。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远山化作墨色剪影。
她们紧握的手心,那相贴的肌肤下,血脉同频,传递着无声的誓言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