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迟闭上眼,眉心又习惯性地蹙起,似乎在强忍不适。失血过多的苍白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慕容离坐在她身边,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起身,去洞内引来的活水溪流边,仔细洗净了手和一块柔软的棉布。她回到铺位旁,没有询问,只是轻轻地、用湿润的棉布一角,开始擦拭颜迟的额头、脸颊、脖颈。
微凉的触感让颜迟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出调侃的话,只是任由慕容离动作,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她擦拭。那是一种无言的、全然的放松与信任。
慕容离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能感觉到指下肌肤的冰凉与单薄,心中那片被悄然松动的土壤,似乎又有新的东西在生根发芽。她不擅言辞,更不懂如何表达那日益复杂难明的心绪,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关切。
擦到手腕时,慕容离的动作顿了顿。颜迟的手腕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里也有几道细微的、被血色能量擦伤后留下的浅痕。她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就在这时,颜迟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慕容离一惊,抬眸,对上颜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眸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却清亮如昔,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复杂难辨。
“小慕容,”颜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语气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卸去所有伪装的倦怠,“这次……多谢了。”
慕容离手指微僵,想抽回,却被颜迟虚虚握着。她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声道:“楼主言重了,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颜迟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想勾起惯常的弧度,却因无力而显得浅浅淡淡,“这世上,哪有什么是该做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离依旧苍白、隐现青芒的手腕上,“你的伤,古茗最后怎么说?”
“……无碍,需静养,勿动灵力本源。”慕容离含糊答道。
颜迟不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指腹练剑留下的薄茧,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细微的触感,却让慕容离心尖一颤,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热。
“青冥剑,用着可还顺手?”颜迟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点平日那种随意的调子,只是气力不足,听着更像闲聊。
“很顺手,多谢楼主赠剑。”慕容离老实回答。
“顺手就好。”颜迟闭了闭眼,似乎积累着说话的力气,“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随心动,心随道转。你的道……青莲剑心,向死而生……很好。”她的话语有些断续,却字字清晰,“只是,记住,剑锋所指,不仅为复仇,更要为你心中想守护的‘生’。”
这话,与之前在落霞城客栈的指点隐隐呼应,却似乎又更深了一层。慕容离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似有所悟,又似有更多迷茫。她想守护的“生”……是什么?丹霞宗的公道?师尊慕容青?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颜迟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落在她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上。
颜迟似乎累了,握着她的手力道松了些,眼睛也重新阖上,只有低低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叮嘱:“路还长……别急……一步一步走稳了……我……咳咳……”她忽然呛咳起来,苍白的脸颊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楼主!”慕容离大惊,连忙扶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拿水囊。
颜迟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气息更加微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靠在慕容离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好半天才缓过气,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看来这次……是真的亏大了……”
慕容离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中揪紧,所有翻腾的思绪都被担忧压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喂颜迟喝了点水,用袖子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温柔至极。
“会好的。”慕容离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颜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楼主一定会好起来。我们……都会好起来。”
颜迟半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坚毅的清冷容颜,望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守护之意,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这笨拙却炽热的暖意熨帖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往慕容离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慕容离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紧紧依偎。
洞外,夜色渐深,星河低垂。玄天宗的方向,新的誓言已然立下,封闭的山门内,正在经历刮骨疗毒般的阵痛与新生。南疆的路上,承载着最后的希望与巨大的隐患。而这隐蔽的岩洞中,伤痕累累的人们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前路依旧黑暗遍布,危机四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比如玄天宗残存的正气,比如南疆圣地肩负的责任,比如听风楼残部不屈的意志,也比如……此刻这岩洞中,无声流淌的、足以温暖寒夜的信任与悄然生长的情愫。
新生始于废墟,誓言铭刻于心。而漫长的征途,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