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青云宗深处,一座看似清雅简朴、实则处处透着不凡阵法波动的书斋内。
韩之秋正负手立于窗前,欣赏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几株灵植。他身着青云宗宗主的标准青色云纹道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笑意,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德高望重、仙风道骨的正道巨擘。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听着身后一名心腹长老低声汇报着近期正道联盟内部关于资源调配的一些琐碎争议,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借此进一步打压萧云清的声音,并将更多关键职位换上自己的人。血凰蛊的进展,古萱上次传来的消息说已至关键,只差最后的水灵之体本源……只要血凰蛊成,不仅自己停滞多年的修为有望突破,更能凭此掌控更强大的力量,届时,这正道联盟,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与贪婪。
突然,书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同寻常急促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他设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讯号。
韩之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挥手示意汇报的长老退下。那长老识趣地躬身退出,与门外之人擦肩而过时,瞥见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心头也是一凛。
来人是他暗中掌控的、独立于青云宗常规体系之外的一支隐秘力量的头目,专司与魍魉门、古萱等“暗处”的联系。此人此刻未经传唤直接以最高讯号求见,必有惊天变故。
“进来。”韩之秋的声音依旧平稳,转身坐回书案后的紫檀木椅。
来人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呈上一枚已然碎裂、失去光泽的黑色传讯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宗、宗主!玄天宗……出事了!这是古萱那边的紧急示警符……最后传来的片段影像和波动……”
韩之秋脸色骤然一沉,接过那碎裂的符箓,神识粗暴地侵入其中残留的混乱信息流。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与感知冲入他的识海:地底血池的剧烈爆炸与反噬、古萱惊恐怨毒的脸、冲天而起的血凰虚影与青光的对抗、南疆圣女模糊却威严的身影、墨子南临死前的惨叫、司徒霆手持染血长刀的身影、以及最后……隐约瞥见的、被小心收起的那一叠散发着熟悉灵力烙印的纸张和玉简!
尤其是其中一张纸上,那龙飞凤舞的“韩之秋”三字落款,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一颤!
他那张总是温润平和的脸,此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铁青中透着骇人的狰狞,眼中温和不再,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怒、冰寒刺骨的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
“废物!一群废物!”低沉嘶哑的怒吼从韩之秋喉间挤出,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如铁的铁木书案上!
“咔嚓!”一声闷响,那足以承受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书案,竟被他含怒一掌拍得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垮塌了一半!桌上的笔墨纸砚、珍贵摆件稀里哗啦摔落一地。
跪在地上的下属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韩之秋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狠绝。
“消息……还有谁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属、属下接到示警符后,立刻封锁了渠道,目前……目前应只有属下与宗主知晓详情!”下属连忙道。
“古萱呢?墨子南呢?那些东西……落在谁手里?”韩之秋一字一句地问。
“古萱……似乎被南疆圣女擒获,生死不知。墨子南……被听风楼的人亲手斩杀。至于那些……”下属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似乎被听风楼颜迟、还有那个叫慕容离的女子带走了……她们与南疆之人在一起,目前下落不明,但应该还未逃出北域太远。”
“颜迟……慕容离……”韩之秋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又是她们!屡次坏他好事!这次更是直接拿到了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半妖贱婢!丹霞宗的漏网之鱼!
“传我密令!”韩之秋豁然转身,声音冷厉如刀,“第一,动用我们在联盟内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玄天宗变故的消息压下去!对外就称玄天宗内部修炼邪术引发动乱,正在闭门清理,任何打探、传播不实消息者,以勾结魔道论处!尤其要盯紧萧云清那边!”
“第二,启动‘暗网’所有据点,撒出所有人手,动用一切追踪秘法,给我找到颜迟那伙人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们携带的那些东西,必须夺回!夺不回,就彻底毁掉,连同她们所有人,一个不留!”
“第三,”他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鸷的光芒,“通知‘那边’,计划有变,提前发动‘乙字’预案。所需‘材料’和资源,我会立刻安排加倍送去。告诉他们,我没时间再等了!”
“第四,青云宗内部,启动二级警戒,所有弟子未经允许不得离山。派‘影卫’去‘照料’好沈璇和韩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们。”提到妻儿时,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控制。
“第五,”他最后看向地上碎裂的传讯符,声音森寒,“查!古萱那边到底是怎么泄露的!还有谁可能知道那些事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连串命令,条条狠辣决绝,透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扼杀危机、毁灭证据的疯狂。下属听得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连连叩首:“是!属下遵命!立刻去办!”
待下属连滚爬爬地退下,书斋内只剩下韩之秋一人。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祥和精致的庭院景致,袖中的双拳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总是挂着悲悯与宽容假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怨毒与焦灼。
“颜迟……慕容离……坏我大事……本座定要将你们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萧云清……司徒霆……南疆……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弥补,是毁灭证据,是扭转局势。好在,他还有后手,还有那张经营多年、渗透各处的“暗网”,还有与“那边”的交易……只要在证据被公之于众前,杀掉所有知情者,夺回或毁掉证据,他依然是高高在上、德高望重的青云宗主,韩之秋!
然而,心底那丝因铁证曝光而生的寒意,却始终萦绕不去,如同跗骨之蛆。
群山裂谷,瀑布后的秘密据点。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暴风雨中心诡异的宁静。司徒霆与郑巡镇已带着部分恢复行动能力的玄天宗弟子,悄然返回宗门,开始那场刮骨疗毒般的内部整顿。古玲珑一行人也押送着古萱,护送着湘宁,踏上了返回南疆的漫长路途。
据点内,如今只剩下颜迟、慕容离、唐棠、颜颜以及数名伤势最终、仍需时间恢复的听风楼核心成员。
慕容离的伤势在古茗留下的丹药和自身青莲生机的缓慢滋养下,已好了六七成,左臂可以轻微活动,只是手腕处那奇异的伤口依旧愈合缓慢,隐现青芒,灵力运转至此总有些滞涩。但她已顾不上这些,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颜迟上。
颜迟的情况要复杂得多。精血亏损与神魂受创是最根本的,非普通丹药和短期静养能快速恢复。她依旧苍白虚弱,畏寒,精力不济,大部分时间倚在垫了厚厚软褥的躺椅或床榻上,盖着薄毯。但她的神志已完全清醒,那双桃花眼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只是少了些流转的光彩,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