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半躺在静室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雪狐裘毯——这是唐棠从据点储备中翻找出来的。窗外是阵法模拟出的柔和天光与潺潺流水虚影,静谧安宁。她手中拿着一枚玉简,正以微弱的神识缓慢读取着其中信息,是各地听风楼残存据点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总来的零散情报。
慕容离端着一碗刚刚熬好、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灵参汤,轻轻走进来。看到颜迟又在劳神,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到近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楼主,该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颜迟从玉简中收回神识,抬眼看向她,嘴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随性的弧度,却因乏力显得有些敷衍:“放着吧,凉一凉。”
“现在喝,药效最好。”慕容离不为所动,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用玉匙舀起一勺,递到颜迟唇边。
颜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和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到嘴边的推脱话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作易碎品般小心伺候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无用。但面对慕容离,这种抗拒似乎总是不那么坚决。
她顺从地张开嘴,喝下那勺苦涩的汤药,眉头微微拧起。
“苦。”她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像个挑剔的孩子。
慕容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又舀起一勺,动作平稳地递过去。她早就发现,颜迟其实很怕苦,每次喝药都要磨蹭,但若有人坚持喂,她反而会乖乖喝完。
一碗药见底,慕容离取出事先备好的一小碟晶莹的蜜渍梅子,拈起一颗,递到颜迟唇边。颜迟瞥了她一眼,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冲淡了喉间的苦涩,让她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颜迟含着梅子,声音含糊,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调侃。
“古茗前辈交代的,说您怕苦。”慕容离收拾着药碗,语气平静无波,耳根却悄悄泛起了微红。她记得古茗说这话时,旁边颜颜那副“我就知道”的偷笑表情。
颜迟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虚假的流水,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那微微蜷缩在狐裘毯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静默了片刻,颜迟忽然开口,话题转回了正事:“外面……韩之秋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慕容离动作一顿,神色凝重起来:“楼主是担心他会……”
“不是担心,是必然。”颜迟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冰冷的笃定,“他现在一定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疯狂地想要找到我们,毁掉证据。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他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迟早会找到蛛丝马迹。”
“那我们……”
“等。”颜迟缓缓道,“等司徒霆那边初步稳住阵脚,等南疆圣女带着湘宁安全返回,等我们派出去散播消息的其他渠道起效……也等,我们自己恢复几分力气。”她看向慕容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的伤,还需几日能不影响动手?”
慕容离感受了一□□内状况:“若不动用那股力量,三日应可恢复八成战力。青冥剑运转无碍。”
“那股力量……”颜迟沉吟,“尽量不要再轻易动用。至少,在你完全弄清它的来历和掌控方法之前。”
“我明白。”慕容离点头。她也心有余悸,那力量的苏醒和消耗都太过惊人。
“至于韩之秋的追杀……”颜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一定会来。而且,很可能亲自调动手中最精锐、最见不得光的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我们之前,布置好陷阱,或者……找到更安全的退路。”
她顿了顿,看向慕容离:“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慕容离思索片刻:“时间。恢复的时间,布局的时间。”
“还有,”颜迟补充,目光深邃,“一个能暂时牵制韩之秋,让他不敢全力扑向我们的‘变数’。”
“变数?”慕容离若有所悟,“楼主是指……”
“萧云清。”颜迟吐出三个字,“她还在凌霄城,顶着压力。韩之秋此刻必然全力封锁消息、打压她。但如果我们能设法,将部分不那么致命、却足以引起巨大怀疑的证据,‘漏’一点到萧云清手里,或者她信任的人手里……你说,韩之秋是优先追杀我们,还是先稳住联盟内部,对付萧云清?”
慕容离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可以这么说,但更复杂。”颜迟揉了揉额角,显出疲态,“韩之秋老奸巨猾,未必会完全被牵制,但至少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和力量。而且,这也给萧云清提供了反击的武器,让她在联盟内不至于被彻底压制。”
“此事需极其小心,不能暴露我们真正的位置和底牌。”慕容离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所以,需要精心设计。”颜迟闭上眼,“让我再想想……你也去休息吧,伤势未愈,不宜过度思虑。”
慕容离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知道她已是在强撑精神谋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钦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总是这样,将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哪怕重伤未愈。
“楼主也休息吧。”慕容离起身,为她掖了掖毯子角,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事情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颜迟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慕容离端起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关上门。靠在门外冰冷的石壁上,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韩之秋的震怒与追杀如同悬顶之剑,但不知为何,只要想到里面那个人还在冷静地布局,还在努力恢复,她心中的不安似乎就能平息些许。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无论韩之秋派来怎样的敌人,她都必须保护好这里,保护好那个总是试图将一切风雨挡在外面的人。
决绝的意念,如同无声的誓言,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沉淀下来。
裂谷之外,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瀑布后的据点内,短暂的宁静之下,疗伤、谋划、以及无声滋长的守护之心,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