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林的逃亡,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颜迟一行人如同受伤的困兽,在浓雾与杀机的缝隙间艰难穿行。追兵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如潮水般涌来,其中混杂着魍魉门的阴毒、上官琅麾下魔修的暴戾,以及青云宗死士沉默而高效的围堵。若非这片天然迷阵对追踪者同样造成巨大干扰,若非颜迟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冷静判断不断调整路线,若非慕容离的剑、颜颜的力、唐棠的谋在绝境中一次次爆发出超乎预期的坚韧,她们或许早已被淹没。
但代价是惨重的。每个人都添了新伤,灵力近乎枯竭,携带的丹药也所剩无几。最令人忧心的是颜迟,强行动用精血施展幻术的后遗症在持续逃亡中彻底爆发,她开始持续低烧,时清醒时昏沉,即便清醒时也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只是靠着慕容离不断渡入的微弱青莲生机勉强维系着神智不散。颜颜记得发狂,却没办法,只能像个愤怒的老虎,不断清理那些追兵。
又一次击退小股追兵后,四人躲进一处隐蔽的山隙暂歇。颜颜大口喘着气,靠在山壁上,镇魂铃的响声都变得有气无力。唐棠脸色苍白如纸,默默地为慕容离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洒上最后一点止血药粉,自己的肋下也重新渗出鲜血。慕容离顾不上疼痛,将昏迷的颜迟小心地抱在怀中,试图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她梳理紊乱的气息,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焦灼与心痛。
颜迟在她怀里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慕容离写满担忧的脸上。她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碰了碰慕容离染血的手背。
“别……浪费灵力……”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
“楼主……”慕容离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她知道颜迟在硬撑,身体状况可能比看上去更糟。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外围的唐棠忽然神色一动,低声道:“有人靠近!速度很快,从东面来,人数不多……但气息……不像是追兵。”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起。是新的敌人,还是……
“戒备!”颜颜强撑着站起,握紧了迟归剑。
慕容离也将颜迟轻轻放下,挡在她身前,青冥剑横于胸前,尽管手臂颤抖,眼神却锐利如初。
几道身影穿过迷雾,快速接近。为首两人,一人青衫磊落,气质温润沉稳,正是万剑宗执剑长老温不言;另一人衣着利落,眼神明亮,带着一股阳光般的活力,是飞星阁的石小石。他们身后跟着数名气息精悍、训练有素的万剑宗与飞星阁弟子。
看到山隙中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颜迟一行人,尤其意识模糊的颜迟,温不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凝重,石小石则直接惊呼出声:“我的天!你们……”
“温长老,石少侠。”唐棠最先反应过来,强自镇定地行礼,但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警惕。颜颜也认出了两人,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
温不言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慕容离护在身后的颜迟身上,沉声道:“我等奉萧盟主之命,特来接应颜楼主与诸位。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随时可能合围,请速随我们转移!”
他话语简洁,目光坦荡,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正气。石小石也连忙点头,补充道:“萧盟主顶住了很大压力,才秘密调派我们出来。我们在这一带暗中搜寻两天了,幸好赶上了!放心,我们来的路线很隐秘,暂时应该没被盯上。”
慕容离看向唐棠,唐棠微微颔首。萧云清的人,此刻是唯一可信的援军。她不再犹豫,转身小心地将颜迟重新抱起。
“有劳。”慕容离对温不言和石小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温不言也不多言,立刻指挥手下弟子搀扶伤势较重的唐棠和颜颜。石小石则主动在前引路,他身法灵活,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似乎做过功课,选择的路径极为隐蔽巧妙。
一行人借助迷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在温不言和石小石的带领下,迅速脱离了迷雾林核心区域。途中果然遇到了两拨搜索的敌人,但在温不言冷静的指挥和石小石精准的提前预警下,都被有惊无险地避开。
经过大半天小心翼翼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万剑宗势力范围内,一处位于深山幽谷、灵气盎然却极为僻静的别院。别院外设有巧妙的幻阵与防御阵法,从外界极难察觉。
进入别院,早已得到消息的萧云清亲自迎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白与天青色相间的宗主服饰,发髻间的白玉簪映着清冷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与忧色。看到颜迟等人的惨状,她清冷的眼中也掠过深深的震动与怒意。
“快,将伤者送入静室!立刻请南鸢姑娘!”萧云清果断下令。
别院内早有准备,房间整洁,热水、干净的衣物、基础的疗伤物品一应俱全。慕容离小心地将颜迟安置在最里间、灵气最为温润的静室床榻上。颜迟已经完全陷入昏迷,气息微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冰凉。
很快,一位身着淡紫色罗裙、气质温柔娴静的女子,在欧阳诺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离火宗的客卿---南鸢。她眉目如画,举止从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药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令人心绪不由宁静几分。
“南鸢,快看看颜楼主!”
一身素净锦袍的欧阳诺看着明显虚弱的颜迟等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南鸢对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柔和:“诸位莫急,容我先看看。”她走到榻边,先观察了一下颜迟的面色与呼吸,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颜迟的手腕脉搏处。
诊脉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南鸢秀气的眉头渐渐蹙起,从微蹙到深锁,眼中先是浮现诧异,继而转为凝重,最后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她收回手,又轻轻掀开颜迟的眼睑看了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温和纯净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点在颜迟眉心,那颗本该艳丽的朱砂痣,如今暗淡无光,缓缓探入。
片刻后,她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满室担忧焦急的目光,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重:
“颜楼主的情况……非常复杂。她此次精血损耗过巨,神魂受创不轻,但若仅是如此,以我的丹药和此地灵气,悉心调理月余,并非无法恢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真正棘手的是……颜楼主体内,存在极其严重的先天不足,以及……一种近乎融入她生命本源的阴寒胎毒。此毒……若我所诊无误,其特性与上古奇毒‘黄泉引’的描述,有七分相似!”
“黄泉引?!”
欧阳诺失声惊呼,脸色骤变。连萧云清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慕容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虽不知“黄泉引”具体为何,但听名字便知绝非善物。
南鸢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怜惜:“‘黄泉引’传说来自九幽绝地,至阴至寒,侵蚀生机,中者往往活不过成年,且修为难有寸进,体质会变得极其虚弱畏寒。但颜楼主体内……此毒似乎在她幼年,甚至可能是在胎中时,便被一位修为通天的大能以某种霸道无比的方式强行封印、压制住了绝大部分毒性,才让她得以存活至今,甚至能够修炼到如此境界。”
她看向昏迷中眉头紧蹙、仿佛承受着无形痛苦的颜迟,继续道:“然而,封印并非根除。这毒素与她先天不足的体质纠葛太深,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那封印如同堤坝,拦住了滔天毒水,却也让她本源始终承受着巨大压力,且堤坝本身也在被缓慢侵蚀。此次她精血大损,神魂动摇,无疑撼动了这本就脆弱的平衡,导致被压制的寒毒与先天不足之症一并反噬……”
南鸢的解释,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何颜迟明明天赋卓绝尤其体现在幻术与心智谋略上,肉身力量与常规灵力修为却远不如同辈顶尖天才,如身负白虎血脉、潜力巨大的颜颜。
颜颜这才知道自家看着玩世不恭的三师姐体内竟然隐藏这么大的秘密,再想起自家三师姐,为何一直修习幻术,却在体术、灵术上不精,之前自己还嘲笑三师姐偷懒,没想到竟然因为如此,原来她竟是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如此可怕的命运诅咒,一直在与死亡和衰弱赛跑!
慕容离听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想起颜迟总是带着的、那种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慵懒笑意,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白,想起她赠剑时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及挡在自己身前时毫不犹豫的决绝……原来那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与挣扎!
“南鸢姑娘,可有办法医治?”萧云清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南鸢沉吟片刻,道:“根治……以我之力,哎。‘黄泉引’太过霸道诡异,且与她本源纠缠过深,强行祛毒恐会直接危及性命。那位大能的封印之法亦非我所能窥探。我能做的,是先以温和丹药与金针之术,疏导她体内因反噬而紊乱的气血,稳固神魂,补充损耗的精元,让她先清醒过来,脱离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