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吴玉时,季遵道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早前她虽憔悴,却还有些生气,今日则全然一副空洞无神、枯槁灰心的模样——看见季遵道,她眼里闪起一丝光亮,赶上前哑着嗓子叫了句‘官爷’,泪水便如泉涌。
“冷静点,”季遵道忙扶她在门槛上坐下,又往门内看了一眼,“这后门不会有人来吧?”
吴玉含着眼泪摇头,“不会的。”
“嗯,”季遵道遂半蹲下来,“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案子还没有结。”
“真的?”吴玉睁着红肿的眼睛,“可是外面都传……”
“别管那个,”季遵道说,“我有话问你。”
——再返回县衙时,应万初等人已将一应文书、物证备妥,只待他回来,便前往秦府。
来不及喝口茶,季遵道赶着上前回禀道:
“吴玉说,吴阳当初在家里养腿伤,林荣确实去送过药——这前脚打人、后脚送药的行为让她很意外,所以她逼着弟弟说实话,吴阳这才承认私奔这事儿是一伙人商量出来的。但说起原因,他只说秦小姐被迫嫁人,不得不逃,再没提其他。”
伍英识与应万初对视一眼,道:“那时候秦小姐还好好的,他不说实话也很正常,那件事毕竟……”
“我也这么想,”季遵道说,“吴玉看着也不像说谎。”
应万初点头,“好,那么,我们就去秦家吧。”
“等等,”季遵道又道,“大人,老伍,我想着秦家这伙人古怪得很,刚才就随口问了问吴玉,以前给秦家送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结果她纠结了半天,才告诉我,她确实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伍英识忙问:“是什么?”
季遵道道:“和秦小姐无关,是秦少夫人,当时,她应该是怀孕了。”
伍英识皱眉:“可是她现在好像没有自己的孩子。”
季遵道说:“是真的,而且当时月份已经不小了,有五六个月。”
“英识,”应万初道,“你记不记得,林旺说,秦小姐失踪后,秦少夫人曾经大动干戈地审问过下人,但不久就病倒了。”
“所以,”伍英识眯起眼,“她是病了,还是生产了?或者,流产了?”
“这就不知道了,”季遵道耸耸肩,“吴玉觉得奇怪,是因为这家里的有人怀孕了,厨房的管事却总是让她多送一些什么荠菜、韭菜、黄花菜。”
应万初微顿,“都是孕妇不宜吃的菜蔬?”
伍英识:“孕妇不能吃这些吗?”
季遵道:“好像是不能,反正吴玉很疑惑,但她以为是府里其他人爱吃,也就没多想。”
伍英识听得眉头紧锁,抱起手臂道:“这秦家虽然有点钱,也不过就那样,背地里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
——无论这不深不大的宅院里有多少曲折故事,秦家在今天的上午时分,迎来了众县官差兵浩浩荡荡的第三次造访。
秦老夫人称病不见客,秦老爷的众姨娘们自然统一病得出不了门,甚至包括那位金姨娘。
秦少夫人倒是身体健康,只是心情十分糟糕,与众人在院中相见,她勉强客套道:“各位大人再次来访,恕我招待不周了,请前厅上坐。”
“不用客气,”应万初道,“此处就好,只是秦老夫人、金姨娘,还有秦管家,本官恐怕必须一见。”
秦少夫人笑意微冷,道:“好啊,再好不过了,我今天正想见管家,到现在都还请不来呢。”
边上的仆从们面面相觑,秦少夫人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老夫人和你们管家爷爷请过来,我请不动,县事大人也请不动吗?”
应万初很轻地挑了挑眉,觉得这位少夫人眼底,似乎有种将要忍耐不住的磅礴怒意——这倒是个好征兆。
有仆从匆匆离去,不一会儿,秦老夫人领着一干人等来到院中。
这老妇人一脸苦大仇深,草草见礼后,当着外人的面便训斥儿媳:“好好的,你这又是闹什么?”
秦少夫人平静道:“婆母错怪我了,是诸位大人要见您,我只是想见管家而已,难道我当这个家,连管家的面都轻易见不得吗?”
秦老夫人道:“秦管家是你公爹年轻时就倚重的人,你公爹早些年就说过,你们这些小辈要敬重他几分,别仗着自己是主子,对他呼来喝去的,你就是有什么话问他,也该好好说。”
“婆母,”秦少夫人温柔一笑,“我见管家,也没有坏事,只是想问问,为什么我昨天让他叮嘱下人们不可乱传坟山上的事,今天一早,外头就人尽皆知呢?不问清楚,我不好向伍县丞交代。”
秦管家原本低眉顺眼地混在人堆里,听了这话,立刻露出一副极惶恐不安、无辜冤枉的模样,高声道:“少夫人何出此言,小人可不敢违背官爷的意思!小人……”
“行了!”伍英识陡然沉下脸来,一声冷喝,“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