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听这家人说第一个字起便满心烦躁,见这婆媳主仆拉扯不清、没完没了,早已烦得无以复加,见众人被他喝得安静下来,随即冷声说:“各位,家事容后再说吧,既然人到齐了,县事大人有话要问。”
秦家主仆一干人等面色各异,倒也不敢多言。
应万初眼看如此,便背起双手,环顾众人,道:“今日县衙办案,本官所问的每一个问题皆事关案情,只有涉案疑凶才会含糊其辞、刻意隐瞒,还望诸位深思熟虑,如实相告。”
他语气虽不似伍英识那样寒冷,却透着十足的威严,当下院中鸦雀无声,人人都低下了眉。
“秦老夫人,”应万初随即发问,“五年前,秦氏女秦瑶环年满十七岁,其父亲秦邺有意将她许给时任常乐县县事董儒生的舅兄,即当年年过六旬、家有数房妻妾的罗闵为为妾,可有此事?”
伍英识一愣。
他是怎么知道姓董的那个大舅子叫什么罗的?卷宗里写了吗?
问者从容不迫,被问者秦老夫人却像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瞪着眼,半晌,才说:“这事……是我家老爷做主,如今他卧病在床,难道大人您要质问我一个老妇人为何没给女儿安排一桩好婚事吗?”
应万初:“你只需回答,本官以上所言是否属实。”
秦老夫人脸色白了白,“这……是有这么回事,但那罗家,是个好……”
“好了,”应万初打断她的话,“无需多言,我再问你,秦瑶环对这桩婚事极力抗拒,终日以泪洗面,可有此事。”
秦老夫人脸色由白变灰,有些心虚地别开脸,“她一个女儿家,婚姻之事……”
“可有此事?”应万初声如寒冰。
“……有。”秦老夫人讷讷道。
“既然如此,本官断言,秦瑶环为了逃婚,选择与偶然相识、与之暗生情愫的送菜工吴阳逃家出走,而并非被吴阳引诱私奔,二人的行为虽有违礼教,但事出有因,秦瑶环的名节不该为此蒙羞,吴阳也不该背上诱拐民女的骂名。”
“可是……”秦老夫人急火攻心道,“那姓吴的一个穷小子,不过就……”
“他也许出身穷苦,但在当时他正靠着自己的双手努力生活,并不低人一等,还是说秦老夫人觉得那位骄奢淫逸、丧廉寡耻的罗大老板更值得尊敬?”
一番话如同重锤,秦老夫人顿时偃旗息鼓。
应万初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她身侧的秦少夫人,道:“秦少夫人,秦瑶环出逃归来后在家中养病,当时她身边亲近的仆从都被遣散,但等她失踪后,你依然选择拷问这些仆人,可有此事?”
秦少夫人微有诧异,想了想,点头:“有。”
“为何?”
“因为,那几个下人最是衷心,我猜测她们会偷着去探望她,至少送些药食,也许会知道瑶环的去向。”
应万初道:“是吗?我以为少夫人是知道私奔之事是由那几个仆人里应外合促成,所以怀疑她们会做第二次。”
秦少夫人闻言愕然,还未说话,秦老夫人已脱口惊道:“什么?”
随即霍然扭脸,瞪着儿媳:“你……”
她身后的金姨娘大叫道:“什么里应外合?少夫人,你知道什么?”
“少喧哗!”伍英识厉喝一声。
应万初便看着秦少夫人,正色道:“少夫人,本官问你,方才我所说之事,你是否知情?”
秦少夫人神色颓败,许久,才惨然一笑,说:“我,大概猜到了。”
秦老夫人呼吸急促起来,隐隐有气力不支、即刻晕倒的意思。
“但我想错了,”秦少夫人怔怔道,“把瑶环送出去拼一个未知的前路,她们只有那一次机会。”
金姨娘哭道:“原来是你!好一个当家的夫人!好一个贴心的嫂嫂!你就这么把瑶环往野男人手里送?我可怜的小姐……”
“闭嘴!”秦少夫人忽然爆喝。
金姨娘倏尔一顿。
“收起你的眼泪,”秦少夫人道,“瑶环当年是怎么求你的,你忘了,我可没忘。当人的妾室,是你身不由己,但你不仅做妾,还从骨子里做奴才,还要你的女儿也跟你一样……呵,你能坦坦荡荡、毫无芥蒂地活着,我真是佩服你,佩服极了。”
金姨娘脸上一片茫然,嘴唇蠕动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少夫人看看她,又看婆母,又看这一院子各怀鬼胎的下人们,浑身的怒意,恰如风中的烈火,再也包裹不住、再也无法止歇,不禁咬牙恨声道:
“我受够了!别再装了,什么失踪,什么悬案,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