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香芽怔怔瞧着眼前的人,意识到她的身份后,眼中的泪便泉涌而出,慌得蔡敏忙上前在她榻边坐下,道:“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接一接他。”
两人相对而泣,半晌,蔡敏转头:“春喜姑娘,劳烦你将孩子抱过来。”
春喜上前,只见蔡敏从怀里取出一枚穿着红线铃铛的小银锁,小心地系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微笑说:“乖乖,这是你二叔给你准备的。”
一言既出,边上的何婶落下泪来,不忍心再听,匆匆躲了出去。
郑香芽怔怔看着那银锁,泪眼婆娑道:“事到今天,我还怎么能……”
“大嫂,”蔡敏当即截断了她的话,叫了这一声,又仿佛有些汗颜似的,垂下脸来,“我和阿平虽然没有名分,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以后,让我叫你一声大嫂吧。”
又抬手温柔地给郑香芽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阿平跟我说过,小的时候,他在外头还挣不到什么钱,每次回乡,都是大嫂给他准备包袱,那些干粮、酱菜,冬日的护膝、鞋袜……他敬重你,我也是。”
郑香芽一愕,下一瞬,她翻身起来,拉住了她的手。
想说什么,喉咙却牢牢滞涩,那泪水又淌得如断线的珍珠般,落在了那双交握的手上。
——看着季遵道等人从县衙出发后,应万初和伍英识返回后堂。
年节降至,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四是公廨假期,在此之前,应万初要将本案审结,并将结案呈文上报至州府,伍英识先前说了要替他写,自然要说话算数。
不过气氛显然有些低沉。
写着写着,伍英识停了笔,动了动肩膀。
应万初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份什么信件,不知怎么察觉到了那厢的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伍英识一对上他视线,就道:“没什么,我这肩膀有点酸疼。”
“是吗?”应万初说,“秦叔会按跷,晚上让他替你按一按。”
伍英识一笑,“行。”
顿了一顿,见他又把目光收回,便说:“县事大人。”
“嗯?”应万初再次抬头。
“案子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这两天都没回家了,今天回去要还是绷着脸,秦叔和楚妈妈要担心了。”伍英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应万初微愣,半晌,轻轻一笑。
这桩案子比之前的那些都更让他心中郁闷,这他不能否认。
“我只是不明白,”他低低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兄长的人,我兄长大我七岁,从小到大,我在他手底下形影不离,他是世上最包容、爱护我的人,我受爹娘责备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维护我,这让我以为世间手足之亲本该如此。”
伍英识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道:“你还会受责备啊?我以为你生来就是一个循规蹈矩、才貌双全、完美无缺的小君子。”
应万初一滞,扫他一眼,“谢谢你的误解。”
伍英识却来了劲,追问:“说说吧,你做了什么事要受责备?”
应万初神色未变,看他片刻,别开眼神,“不说。”
伍英识:“别呀,这里又没有外人!”
应万初:“……”
他想了一想,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伍英识:“当然!”
应万初眉眼弯了弯,慢条斯理道:“三年前,外祖父替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名门世家的小姐。”
伍英识呆了,嘴张了又合,“……然后呢?”
应万初轻描淡写道:“我始终不肯应允,到底惹恼了爹娘长辈……那时也是临近年节,除夕夜,我被禁足在屋里,连口热茶都没有。”
伍英识难以置信,霍然站了起来,激动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村口种地的人家嫁女儿都要事先问问两人愿不愿意!”
应万初一怔,随即又一笑,道:“或许是因为村口种地人家的孩子不像我那么令长辈烦恼罢,总之,是大哥将我放出来,也是他说服了爹娘。其实我爹娘是很开明的人,虽然当时生气,事后,还是尊重我的意愿,婚事就此作罢,此后一切,也由我自己作主。”
——时过境迁,再提起此事,他仍然心中激荡,既觉得庆幸,也觉得怅然。
这份心情,大概是眼前的伍英识永远都不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