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
霜见全身僵硬,在原地静止不动。
莺时的反应叫他始料未及。
是他低估了伤势的狰狞,粗心大意将之呈现在莺时眼下,以至于吓到她……
她的眼泪浸透他胸膛的衣衫,那股特别的湿热好似也穿透了他的皮肉,泛滥至四肢百骸。
不一样——虽然莺时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但这次不一样。
于是他也被那些格外不同的、苦咸的泪液浸透了,被某种很晶莹、很珍贵的东西包裹了,为此感到空茫与局促,甚至,还有微弱的妒忌。
他妒忌起了那个被他自己捏造出来的虚假身份,并开始虚无地假设着:如果当真有第二个来自大千界的穿越者存在,莺时也会如此依赖、信任、亲近、珍视对方吗?
也会认为那个人很好,会为他掉眼泪,会用力抱住他吗?
莺时会和那个人在异世中相依为命,互诉衷肠吗?
而那个人,因为自身同样是真切的、不被厌弃的,便可以不以某个巨大的谎言来包装自己,便可以不因内心的苦闷而角力挣扎,便可以堂而皇之地陪在莺时身边……
分明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名假想敌,可霜见竟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空想。
这份想象甚至还蔓延了开来,他想到了莺时的“前世”。
在那个大千界中,每个人都是她的“老乡”。
每个人,都有被她接纳的机会。
他曾在洗髓泉之域中听过莺时穿越前的故事,她的生活中有许多重要的人,每个人都真切参与过她的人生。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妒忌起那些人,预设他们曾和莺时接触过的片段。
这样想时,心脏就像是被谁攥了一把似的,远比手上那些皮外伤带给他更多的痛楚。
如果莺时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是原本的韩霜见,从不曾存在所谓的穿越者,她不会认为他“好”。
这句含泪的话语,是对那个不存在的穿越者霜见说的。
而他……
只是在此窃听顶替的、卑劣的小偷,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闷痛的胸口忽然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霜见在惶惑下舔了舔干涩的唇,对于莺时用额头撞他这件事感到些无措,低下头,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就听见莺时抽噎道:“霜见,你、你怎么了?”
她生理性的抽噎好像无法遏制,但表情却变得无比严肃认真。
——她感觉到了。
先前他控制不住在心底生出的那些阴暗情绪,她已经通过血契的传递体会到了,而这正是血契最危险的弊端……
“抱歉,我……”霜见下意识地道起歉来,但他的话却被莺时打断。
“不应该说抱歉,你应该说:莺时,我很难过。”她泪眼朦胧道,“然后,你还可以说: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消化一下情绪吗?或者是:你可以陪着我一起度过这阵失落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难过的原因,哪怕不想,你也可以说你的少男心事是个秘密,说莺时你这个没边界感的家伙不许追问那么多,说你只是忽然想起了伤心的事……不管说什么都好,但唯独不该说抱歉,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似乎又有些情绪上头,声线也劈了叉,噙着泪又一次用脑袋来撞他的胸膛,蹭得额头上的发丝糊作一团,脸上泪痕斑驳,她胡乱地用手抹去,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却如明月一般可爱、耀眼。
“……”
霜见的心脏在惶然下剧烈跳动,他想拭去莺时的眼泪,叫她不要哭,想轻拍她的背,抚平她的眉头,却又不敢用这双布满伤痕的手触碰她。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潮水汹涌,张了张口,可出言之前,莺时飞快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许说抱歉!”她红着眼睛,凝重地重复着,“不可以把自己看得很轻很轻……”
霜见眸光微闪。
莺时的掌心温热,上面还沾着她抹下来的泪液,似有若无地贴在他的唇瓣上。
他嘴唇轻启,残存的泪液便会蹭在唇上。
霜见鬼使神差地抿去,于是舌尖上品味到的苦咸开始下沉,烧灼到心肺深处,化成如丝的雨。
雨线捶打着他的心肺,也撬开他的喉咙,让他在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中,艰难开口:“方才……我想说的是……我的确难过,但……那暂时,是个秘密。”
在他开始说话后,莺时便把手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