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响起。
老僧提着灯笼的身影倒映在窗边。
霜见不等他敲第二声,便已抬手,无声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坦然迎上老僧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浑浊的眼睛。
老僧的长眉随抬眼的动作而抖了抖,悠悠问道:“小施主,白日为何不肯做工?”
“……”
霜见沉默。
袖中的功德墨还完好无损,他不曾在画坊中研磨,也不曾在巨佛脚下献礼,与告知莺时的“已收工”状态相悖,他的确从不曾完成一个匠人该做的任务。
不管老僧原本锁定莺时的房间是想做什么,此刻他都顺势转移了目标,开始与他清算“不守本分”的账。
“身为匠人,需有所觉悟。”老僧向前微倾,灯笼的光晕便淌过门槛,漫到霜见脚边,“背离本分,即为不善。轻慢怠惰,便是助长此间恶业……”
“恶业?”霜见的声线毫无起伏,“是谁来定义的善与恶?”
老僧听到他居然开口回话,似乎有些微讶然,顿了一下才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业力自招,因果自受,尔等身负业障而入此无间,善恶自然由尔等心相所化。”
霜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面无表情道:“若依你所言,众人心相皆不同,何以任务相同?若任务为众生共业所显,那这共业的依凭,又从何而来?”
“痴儿。”老僧轻轻叹了口气,“共业如海,个体如沫。沫有不同,皆在海中。你所执着的依凭,不过是妄图以沫之微毫,丈量海之深广……莫非你已自觉身负大智慧,早可窥破这无间苦海?那贫僧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唇角扯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沧桑的声音放得极轻:“你看贫僧……像佛,还是像鬼?”
问题抛出的刹那,他异常幽深的瞳孔紧盯着霜见的表情,似乎极想从中窥见几分鲜明的恐惧。
但很遗憾,这名同他展开机锋往来的年轻施主依然姿态从容,他不答反问:“佛是真佛?鬼是恶鬼?”
“自然。”老僧颔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念珠。
霜见静默了片刻,不疾不徐道:“若你口中的佛,当真是普度众生的真佛,为何会法相崩摧,需要凡人修缮?若它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何以镇守此界,何以平衡阴阳?”
“……”
老僧那双总是半阖的、透着慈悲与高深的眼睛,此刻骤然圆睁,他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霜见已继续道,“反过来,若那金身之下所镇压的当真是恶鬼,此间的魂灵又为何要助它破封?它若得脱,对众生,对你我,对此间,又有何益处?”
夜风骤歇了一瞬。
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似的,火光不再摇曳,而是骤然收缩、黯淡,继而保持恒定,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暂停了。
老僧脸上那抹仿佛雕刻上去的悲悯笑容彻底僵住,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想重新弯起,却只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只提着灯笼的指节嶙峋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霜见静静看着这一幕,漠然开口:“不必回答我了。”
老僧所展露出的所有情绪的变化、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卡壳,已经足以证明,他不是规则本身。
这意味着,“老僧”这一个体,并非不可动摇、不可战胜的权威,他同样是可以被消灭的。
——而霜见说先前那一番话,也不过是为了得到这一结论。
“你暴露了心相。”
他看着老僧变得惨白的脸,平静陈述道。
“……”
灯笼坠地了。
第38章
◎蛊惑◎
……
“砰——”
门又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推开了。
莺时还处于对霜见的担忧中,此刻连害怕都显得不够全神贯注。
她在沉寂中等得足够久,今晚的时间是昨晚的几倍长,此刻等到异象降临,她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心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