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殿前的长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晃眼。
玄武立在一侧,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正局促不安地立在阴影里的身影。
卫不辞只觉得背脊一凉,那股在朝堂上尚未散去的冷汗又黏腻地贴在了后背上。
“回殿下,”玄武收回视线,声音沉稳,“是因为属下觉得,望舒和殿下,是一样的人。”
姬如晦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此话冒犯,她却未露愠色,只抬了抬手示意玄武继续说下去。
“那年遇到望舒,是在北境边关。”
“北境边关。”姬如晦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平淡。
“是。那年冬天格外冷,路边冻毙的人比活人还多。”玄武眯了眯眼,似乎又看到了一地刺目的白,“属下路过一个流民聚居的庙,正撞见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撕打。”
“其中一个孩子格外显眼,看着只有六七岁,瘦得像把柴火。”玄武比划了一下那个高度,“可出手却最凶。一个人和三个孩子扭打在一起,其中有个男孩,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姬如晦转过身,看着卫不辞。
“然后呢?”她问,“赢了吗?”
“赢了。”玄武点头,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自豪,仿佛打赢的是他,“虽然挂了彩,但最后却只有这最瘦小的孩子还站着,从那三个孩子手里抢走了馒头。那三个孩子被她吓破了胆,乱滚带爬地跑了。”
“属下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能成器。”
随着玄武的描述,一股带着铁锈味道的寒气从卫不辞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冲散了此时正午的烈阳。
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透过一层厚厚的水面,窥见了别人眼底倒映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冰天雪地,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半个发硬发霉的冷馒头滚在雪地里。
那时的“她”其实已经九岁了,只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身量看着比实际小了两圈。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磨尖了边缘的石头,那石头的棱角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是温热的,也是当时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温度。
当那个高壮的男孩扑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里的石头狠狠扎向对方的手臂。
——馒头是活路。
抢不到,今天或许不会死,但一味的退缩会让她早晚死在某个角落。
所以,要么抢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那股灼烧般的饥饿,和由此绝望而生出的凶狠,在这一刻跨越时空,让现在的卫不辞指尖微微发颤。
“属下在一旁看了许久。”玄武的声音继续传来,“她那一身野路子虽然毫无章法,但下盘很稳,出手皆是冲着要害去的。那股子狠劲,是普通流民不会有的。”
“属下起了惜才之心,想带她走。”
玄武顿了顿,手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透出一丝极淡的怀缅。
“也不瞒殿下,属下当时确也动了点私心。”
“她那副护食的狠样,像极了属下的妹妹。也是一般的流浪儿,若是当年她能熬过那个冬天……”玄武看了一眼卫不辞,“算算日子,也该这般大了。”
“若是当年有人也能这般拉我妹妹一把……”
“属下带她回来,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心。”
玄武顿了顿,苦笑一声,“没成想,这孩子警惕得很。我给她东西吃,她接了。可我再要靠近她,她就又亮出那块石头,像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卫不辞下意识地抬头,却撞上玄武近乎慈爱的、包容的目光。
不是养不熟。
那时的她谁也不敢相信。
曾笑着揉她发顶的人,后来用同一只手将她推入深渊;曾带她策马扬鞭教她剑招的人,转身用同一把剑抄她家宅;还有曾把她搂在怀里轻唤“阿宝”的人……
“后来呢?”姬如晦的声音把卫不辞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