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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第2页）

“后来属下没再强求。凑巧当时有任务在身，需在当地逗留几日，临走前不知怎么的，她惹到了当地的官绅，被几个家丁按在泥地里打，正好又让属下瞧见了。”

玄武叹了口气，“属下便出手救下了她。这一次，她没再亮出石头了。”

“她自己从泥地里爬起来，走到属下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愿意为您效劳’。”

“属下对她说说，我不需要她报恩，问她愿不愿意进入影卫营，给皇室效劳。”

提到“皇室”二字，玄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卫不辞。

“她当时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又点头同意了。寻常百姓闻‘皇家’二字，难免惶惧，更何况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她却接受得如此之快……属下那时便觉得，她的心性绝非寻常。”

卫不辞抿了抿唇。

记忆里那个瘦小的小孩，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听到‘皇室’二字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害怕。

是恨。

是滔天的、要将五脏六五都烧穿的恨意。

但只有离得近了，刀子才捅得进去。

“属下当初不是不愿意。”卫不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断了玄武的回忆，也打断了自己脑海中那个孩子心底里的戾气。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眼神，看向姬如晦和玄武：“那时属下年幼无知，只是……只是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凭空而降的机遇。属下心里，是很感激玄武大人的。”

玄武朗声笑起来：“如今自然是知道你的忠心了。”

姬如晦没笑。她静静打量着卫不辞，目光似刃，似要穿透那副恭敬的皮囊，直抵内里。

“看着她从只到属下腰间那么高，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心里……很是欣慰。”玄武感慨道，“常想还好当年坚持将她带了回来。这些年，别的孩子练完功早都瘫倒在榻，只有她还点着灯看书。这股子韧劲，实在难得。”

“看书？”姬如晦敏锐地抓到了这个词。

玄武似乎没察觉到姬如晦语气都变化，自顾自地说道：“是啊。说起来，‘望舒’这名字，还是她当年自己取的。”

“属下问她叫什么，她说以前的自己死了，名字也跟着一道死了。”玄武眼里带着几分回想起来的不可思议，“属下便让她给自己取个新的名字。她问属下名字的来历，属下说取自四方神兽。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许久，说她叫‘望舒’。”

“属下是个粗人，问这是何意。她竟念了一句……什么‘前望舒……’”

“前望舒使先驱兮。”姬如晦接到。

“正是！殿下果然更懂望舒。”玄武有些赧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读书人的敬畏，“当时她说想做那个驱散长夜、驾驭光明的先锋。”

影卫营不问出身，有自报家门的，也有不愿透露往事的。可玄武不过问，不代表姬如晦不会起疑。

能给幼童适时开蒙的家庭就已经不算普通家庭，更何况她还是女子——在姬如晦的新政之前，女子能读书启蒙，是极为罕见的。

“你在那个年纪，便已经学过《离骚》？”姬如晦果然问了。

卫不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完了。

原主的记忆和她自己的本能在这一刻重叠。

她爱读书。家里很早就给她请了先生开蒙，她学得快，记性也好。正好在卫家出事前，她刚读完《离骚》，里面的句子，还带着墨香留在心上。

更多画面涌了上来。母亲抱着她，指着天边那轮明月，用穹明语和她说那是夜空中的光明，是远方的故乡；父亲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不辞”二字是不辞使命，是只要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虽九死而不辞。但父亲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使命是什么，就离开了……

她给自己取名“望舒”，除去告诉玄武的理由，还藏着对回不去的故土的眺望。

“属下……”卫不辞低下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半真半假地扯谎，“幼时向往读书，曾在私塾外偷听过一段时日。属下记性好，便囫囵记下了几句。”

姬如晦轻笑了一声。

能听几日墙角就记住《离骚》，还能引用得如此恰当，这得是什么样的神童？

什么样的门庭，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又是遭了何等变故，才会让稚子流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