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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第2页）

其实卫家一案的真相并不复杂。殷戈的手段根本没有多高明，只是当年的先皇害怕卫家功高盖主，默许了这场陷害。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除掉卫家的借口罢了。所以结案结得极其匆忙，根本不管那些经不起推敲的漏洞。

以姬如晦的聪慧和手腕，如果有心要查，这些漏洞很快就能查得水落石出。

可是，这个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它牵扯到了殷戈，也牵扯到了先皇的颜面。就算查到了真相，按如今的朝局，姬如晦真的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家死了十几年的旧臣去掀翻整个棋盘吗？

再说，如果姬如晦顺着十二年前的线索往下查，会不会查到当年那个逃出宫的卫不辞？会不会查到她伪装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借着影卫的身份潜伏在她身边，甚至……还对她做了无法言说的僭越之举。

姬如晦会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吗？会觉得那些接触、拥抱也是别有用心的阴谋吗？

在这让人如坐针毡的漩涡里，卫不辞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刚才那股强烈的恐惧，根本不是怕身份被发现后被治罪。她怕的，是有朝一日那层唤作“望舒”的皮囊被撕破时，姬如晦会用看骗子、看叛徒的眼神看她。她怕这双此刻看着她还带着几分纵容和笑意的眼睛里，会盛满冰冷的厌恶与防备。

“对了。”

姬如晦的话音突然一转，将卫不辞从冷汗涔涔的恐慌中拽了回来。

“轰隆——”

酝酿了整整一个午后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长宁殿的飞檐上空炸响，打断了姬如晦的话。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劈里啪啦”地敲打在琉璃瓦上。不过瞬息之间，便连成了一片瓢泼的暴雨。狂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打在糊着明纸的窗棂上，将外头本就阴沉的天光彻底压暗。

卫不辞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借着这震耳欲聋的雨声，她终于敢微微张开干涩的唇，大口地喘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雨下大了。”姬如晦转头看向窗外，轻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碎在殿外的狂风骤雨里，却又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进了卫不辞的耳朵里。

待到风雨声稍歇，姬如晦才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群女学生，这几日倒是查出些有意思的东西。她们在核对户部往年账册时，发现了几处对不上的陈年旧账。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在京郊的一处深山里，发现了一群人。”

卫不辞呼吸一紧。

“一群老兵。”姬如晦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故意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耳朵里，“一群身上布满战伤，残的残、瞎的瞎，却既不在兵部的名册上，也不在户部的抚恤名单上的伤弱老兵。”

“那些女学生心善，见他们过得苦，便想拿银子抚恤他们，给他们送些米粮和伤药。”姬如晦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悲悯，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深沉，“但他们不要。说是哪怕是病死饿死也不肯接受朝廷的一粒米。”

“本宫倒觉得稀奇。”姬如晦看着卫不辞逐渐发红的眼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是哪支部队退役下来的士兵？望舒，你说，这群老兵，会不会和当年的卫家有关？”

卫家。又是卫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反复凌迟的钝刀，一寸寸割着卫不辞的理智。

既不在名册上，又对朝廷有恨意，还都是伤病老兵——答案呼之欲出。她能猜到的，姬如晦怎会猜不到。

“罢了。”姬如晦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上了几分随性和几分故意的逗弄，“学生们吃了闭门羹，本宫倒是想亲自去会会他们了。去看看，究竟是多硬的骨头，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凤眸里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卫不辞。

“望舒，过两日本宫微服出城，你要不要同本宫一起去看看？”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苍穹，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殿内，也照亮了姬如晦的眼眸。

去见旧部？

卫不辞大脑“嗡”的一声，心跳如擂鼓。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认识她的。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没见，可她到底没把握是否还能像平时一样伪装。

卫不辞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进眼底，声音僵硬得像是在背书，“自然，殿下去哪，属下便去哪。”

姬如晦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是么？”姬如晦幽幽地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一旁的书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与凉意，“本宫看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还以为……你很不情愿陪本宫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