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改朝换代（第1页）

太学生奉命查办“北境伤残老兵安置”一事，今日正是呈递阶段名册与折子的时候。

案几上，泾渭分明地摆着两摞奏折。

“皇姐，太学生们将折子递上来了。”姬抱朴坐在锦凳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纠结，似乎不知该如何定夺，“朕看过了，两边写得……很不一样。”

姬如晦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透着股慵懒：“怎么个不一样法？念来听听。”

姬抱朴翻开左边那份厚厚的折子：“这是男学子那边呈上来的。他们引经据典写了许多，大意是说……国库入不敷出，伤病老兵虽有苦劳，但终究已是无用之躯，若要大张旗鼓地抚恤安置，必然牵动户部根本。他们建议从大局出发，削减闲杂开支，每人发放几贯通宝遣散回乡即可。”

说到这里，姬抱朴语气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折子里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说治国理政，当统筹经纬，不可如妇人一般拘泥于蝇头小利，乱了国之纲纪。”

卫不辞闻言眉头猛地一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好一个“大局为重”，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那些替他们这群酸腐书生在边关流血卖命的老兵，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

姬如晦神色未变：“另一份呢？”

姬抱朴连忙拿起另一份稍微薄些，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折子。

“女学子这份……倒是出乎朕的意料。”姬抱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她们实地走访了京郊乃至周边数县，查出户部历年拨下的抚恤金有三成对不上账目，还在京郊深山里，摸出了一批完全不在兵部名册上的伤残老兵。”

听到“深山老兵”四个字，卫不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们连日核算，拟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方案——建议朝廷出资在当地兴建几个作坊，让这些老兵做些修补藤甲、编织竹器的轻省活计，再将他们的家属编入织造营。因地制宜，不出三年，他们便能自给自足，不再是国库的负担。”

“皇姐，你看……”姬抱朴看向姬如晦，“朕该如何批复？”

姬如晦抬眸，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弟弟身上：“陛下心里，觉得哪份更好？”

姬抱朴犹豫了一下，诚实道：“自然是女学子这份更详尽，也更实在。”但他话音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男学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国库确实空虚，若按女学子的法子去办，前期投入巨大。况且……”

他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况且这满朝文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朕全盘否定了男学子的折子，只怕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引得朝堂动荡。”

“所以，朕想……”姬抱朴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两边皆有可取之处。男学子顾全大局，老成持重；女学子细致入微，体恤下情。朕打算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也各赏赐一份，然后将折子发往六部，让他们再去揉合出一个万全之策。皇姐以为如何？”

和稀泥。

在如此黑白分明、优劣立见的局面下，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一团和气”，为了不落人口实，他选择了最平庸、也最伤人的退让。

姬如晦没有说话。

在太平盛世，姬抱朴会是一个宽厚仁慈的好皇帝。可在这豺狼当道的乱世，这种为了顾全士子颜面而牺牲老兵生路的“仁慈”，就是对大晟江山最致命的毒药。

“陛下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便按陛下的心思去办吧。”姬如晦疲惫地阖上双眼，偏过头去，“本宫乏了。”

……

夜色深沉，长宁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烛火。

姬如晦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锦袍，长发未束，如瀑般散在消瘦的肩背上。她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令旗，一动不动地盯着起伏的沙丘。

自从京郊回来之后，殿内的气氛就诡异地紧绷着，连素来老成持重的希声都察觉出了不对劲，行事愈发轻手轻脚。

而自从那日她对着朱雀冷酷地下达了去北境“格杀勿论”的命令后，这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更是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只差一个微小的契机，便会彻底崩断。

卫不辞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银剪，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灯芯。

这几天，她伺候得越发小心，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她想劝，又不敢开口；想靠近，又怕触了姬如晦的逆鳞。

姬如晦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道隐在半明半暗里的身影，心底那股盘桓了数日的烦闷与无奈，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极轻的叹息。

“啪”的一声轻响。

姬如晦将手中的黑色令旗随手丢在沙盘上，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锁住卫不辞。

“你这几天，像根绷紧的弦，看着倒比本宫还要累上几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缥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若是觉得本宫下令去北境杀人是错的，憋在心里做什么？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