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抬头看了看林子边上的树,果然光溜溜的,树干笔直,离地三四丈高才分出第一个枝杈,枝杈上头才长叶子。他拿手比了比粗细,最细的树也有水桶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明天白天再爬。”火老头把铜棍往地上一横,“晚上木蜂归巢,你爬上去正好撞一窝。白天蜂子出去采蜜,窝里就剩几只看家的,好对付。”
第二天天刚亮苏寒就起来了。土老太太煮了一锅稠粥,苏寒灌了两碗,把艾草绳缠在腰上,铁牌碎片别在后腰,石醋瓶子,里头换了清水,也揣上。火老头扛着铜棍跟他往林子里走,走了没多远看见一棵特别粗的树,树干得三个人合抱,离地五丈高才分杈,杈上搭着个黑乎乎的老鸹窝,比磨盘还大。
“就这棵。”火老头拿铜棍敲了敲树干,咚咚响,“木莲根就在那窝里。你爬上去拿艾草绳熏,我在底下守着。”
苏寒把绳子解下来,一头拴着块石头,抡圆了往树杈上甩。甩了七八下才套住一根粗枝,他拽了拽绳子试了试劲儿,踩着树干往上蹬。树皮粗粝,光脚踩着硌得慌,他穿着靴子往上蹭,蹭了两丈来高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挂在绳子上喘了半天。
“使劲!”火老头在底下喊,“你那胳膊是借来的?使完了得还?”
苏寒咬着牙接着往上蹭。蹭到树杈底下的时候胳膊已经哆嗦了,他翻身上了枝杈,坐在上头歇了好一会儿。老鸹窝就在头顶两丈来远的地方,搭在一根横枝上,窝底下拿粗树枝托着,窝口朝上,里头嗡嗡响。他顺着横枝往上爬,爬到窝边上探头一看,窝里头果然长着一根木莲根,黑褐色,半尺来长,跟根老树根似的戳在窝中间。窝边上趴着五六只木蜂,每只有拇指大,黑黄条纹,翅膀嗡嗡扇着。
苏寒把艾草绳解下来点着了,拿嘴吹了两口,浓烟从绳头冒出来。他把冒烟的艾草绳往窝里一塞,烟灌进去,木蜂嗡地炸了窝,从窝里蹿出来围着烟转了两圈,翅膀扇了几下就掉头飞走了。窝里剩两只大个的还不走,拿翅膀扇烟,苏寒拿铁牌碎片在窝边上敲了两下,两只蜂子也飞了。
他把手伸进窝里摸到木莲根,根须扎在窝底树枝缝里,他拿铁牌碎片撬了撬,薅出来一根,黑褐色的根上沾着些树胶,黏糊糊的。窝底下还有一根小的,他也薅了。两根木莲根揣怀里,顺绳子溜下树。
火老头在底下拿铜棍接应,看见他下来乐了。“两根!够用!”
苏寒把木莲根摸出来看了看,黑褐色的根上树胶还没干,拿手蹭了蹭,黏了一手。“木老头在哪儿?直接给他送过去?”
“木城在林子当中。”火老头往林子里一指,“顺着树顶上的藤道走过去,走半个时辰就到。木老头在城门口等着,你把莲根往他跟前一搁,他给你半壶木灯油,话不多说就放行。”
苏寒把木莲根收进包袱,跟着火老头往林子里走。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密,树跟树之间果然连着藤,老藤有胳膊粗,上头长满了小刺,刺尖发黑,看着就毒。藤底下铺着些木板子,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勉强能走人。
“这就是藤道。”火老头拿铜棍挑开一根垂下来的藤条,“走的时候别碰两边的藤,碰着了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得拿刀剜。”
苏寒小心翼翼踩着木板往前走。走到林子中间,前头树底下露出一片空场,空场上拿木头搭了个大门,门框上雕着些花鸟鱼虫,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木城。门底下站着个高瘦老头,穿一件棕褐色粗布袍子,袍子上沾着些树脂点子,腰间别着把木凿子,手里攥着根木杖。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扎了个髻,插着根树枝当簪子。
“来了?”木老头拿木杖往地上一顿,“莲根呢?”
苏寒把两根木莲根递过去。木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指甲掐了掐根须,点了点头。“行。两根够榨一壶油。”他从腰后摸出个木葫芦,巴掌大,塞着木塞子,“木灯油。拿好。”
苏寒把木葫芦接过来揣好。木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木杖往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腰上缠的艾草绳不错。下回再来多带点,我那窝木蜂老是不归巢,拿艾草熏一熏能老实两天。”
“您这城里不熏?”
“熏什么熏?”木老头拿木杖往门里一指,“你自己进去看看。”
苏寒探头往里一瞅,木城里头全是树屋子,树屋子之间拿藤桥连着,藤桥上爬着些木蜂,嗡嗡嗡飞来飞去,有几只还蹲在树屋门口拿翅膀扇风。城里头的人,苏寒瞅了半天没瞅见人,就瞅见树屋窗户里头有人影晃来晃去,个个拿布蒙着脸,露俩眼睛。
“让蜂子蜇怕了。”木老头拿木杖敲了敲藤桥栏杆,木蜂轰地飞起来一片,转了两圈又落回去,“原先城里住着几百号人,现在搬走一半。剩下的拿布蒙脸过日子,跟土匪似的。”
苏寒看着满城的木蜂,觉得这地方比石城还怪。“您这灯油够用?”
“够用半年。”木老头把木杖往门框上一靠,“你要是再往西走,前头是铁城。铁城的灯是铁老头看着的,那老头脾气暴,动不动就拿铁锤砸人。铁莲根长在铁砧子底下,你得把铁砧子掀起来才能薅着。铁砧子有多重?八百斤。你拿肩膀扛。”
苏寒的胳膊还酸着,听见八百斤三个字肩膀又疼了一下。“掀不动怎么办?”
“掀不动就甭拿莲根。”木老头拿木杖拨了拨藤桥上的木蜂,“铁老头虽然脾气暴,但他讲道理。你跟他说清楚是给火城救急的,他兴许能帮你抬一把。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别跟他对着干就行。”
苏寒把木莲根和木灯油收好,冲木老头拱了拱手。“谢了。”
“甭谢。”木老头摆了摆手,“下回带艾草绳来是真格的。”
苏寒跟火老头原路往回走。出了林子,队伍已经在林子边上拔营等着了。土老太太把剩下的艾草绳收进包袱里,雾老头把防菌线画宽了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