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一边哭去,成天就知道嚎,不让人清闲。”那个看似体面的女人,心情不悦的训斥着当面的小男孩,一面从那里扯来托布将他践留的脚印、污渍抹了去……不想转身故去之际,却也见着身后,明晃晃的地板砖上又是一片狼藉、不堪入目。“又是谁弄的,快说……”她沮丧的立在那里,已是失望到了极点,那个萎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耸人听闻的哭将起来。怎么是你呀?……她视向那个小女孩,不留情面的,看着就挺吓人的。“妈,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想着……”可能是慑于她的声威,小女孩战战兢兢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含怨受屈着顾着自己的脚面,那双脏兮兮的鞋子被她潜匿在一旁角落里,已然她是光着脚丫,肃立在当口,听候发落。“欸,这日子怎么过嘛,简直就是个猪窝,连个杂货铺都不如。”她罔顾生心怨叨起来。“玉梁……玉梁,你过来一下……我是没辙了……”“又怎么啦!这一大早的吵吵嚷嚷的,像是咋回事嘛。”“咋回事,你赶紧过来看看吧,咱们家还像个家嘛!”她已是声气皆无的将那托布猛然置在脚下,很有一番怨天尤人的气势冲上兴头。不消片刻,他懒洋洋的从那卧室里探出头来,瞧着这里,不见端倪的和声说。“欸,不就是弄脏了吗,再拖一回不就是了,至于那么大气嘛!”“说得简单,是那么回事嘛?你看他们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大老远的,跟你到这里,就图这个吗,屁大的地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当日子过呢!早知是这样,我么就不随你来了。”“欣茹,怎么说嘛,将来会好起来的!他屈于她的不烦唠叨,趋意说着。”“将来,还有将来吗?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跟个土驴子似的,成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乡巴佬,跟乡下孩子有什么区别,这可不行。”她惊怒的怨叨不休,没有息兵罢战的意思。“那你说怎么办,咱们还回得去吗?我不想吗?我想这样吗?”他抑扬顿挫的说着,似是问着她,也似是问自己。“那咱们就不能换一个敞亮的房子呀,这毕竟是在城里,不同于乡下呀!这样憋屈着过,得何年何月是个头哇?”“你说的我懂,就为这事哇,我可是愁煞了心血,作不得人呢!”他鲜有唠怨的说道。“作不得人,啥意思?偷了、抢了?还是贪人家钱了?”“你想哪去了,算了,我就明白告诉你吧!上次回去,我可是拿回来一笔钱的!”“钱?多少?谁给的?是他吗?还是……大给的吗?”她一顿咆哮之后,又是一通抢白着,接连说。显然是乱了心绪,胡乱猜忌着。“我要的,行了吧!整整一万哪!够了吧!你说,要不是为了你们,我能这么做吗?”文玉梁显见心气难消的说道“呃,你要的,真是长出息,也长志气了是吧!”见着他一脸不相情愿,无可奈何的作态她倒是不缓言色的爽心笑谑着他。“怕是二哥他们还不知道呢!那是老爷子的压箱底钱,见不得光的,怕你乱说,就没声张。”文玉梁压低声音,和缓的说道。“噢,这回老爷子,还是做了回人,我觉得嘛,他们是应该有所表示的,不图眼前,还图将来吗。”她一时心重,涌着心意,说道,不自觉脸庞已是溢出那般不自得意胜利的收获喜悦。“这回可好了,我也说嘛,只要在这里,有个舒适敞亮的家,就能过上正常日子了,再苦再累又算个啥,还不图个一家人在一起浑和过日子吗!大可够意思的,按理说,这笔钱应该是二哥他们出的,什么都归他了,让他落清闲,其实便宜了他不是,好歹将来,他们是要住在一起的不是。”可能是一时兴趣来了,她知情入理的解析着,就像是为自己说过的话,做做的事,找一个可以下得台面的推辞,不让人觉意得到她的俗气的一面。文玉梁也是见着生心劳怨,却也奈何不得,况乎这地面上的女人都是这幅德才兼备的才好称得上贤内助。“其实吧,二哥也没什么的,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他们活着就是要那个面子。”他觉心的说着。“欸,管他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乱八七槽的少掺和才好!大不了,将来有了好住处,咱们接他老人家住一阵子就是了,还能怎么的。”“那也是,我也这么想来着,才打定主意要的……不过也听二哥说,他老人家病了,这才几天的功夫,都趴炕了呢!”“不会吧,走时还好好的,不见有啥不对头。”“我也想来着,要是大哥在就好了,估摸着,他们也该回来了吧!”“看看,人家,哪家不比咱好呀!得了,咱那钱合在一起也差不多了吧,要不,我回去,再筹措些,趁年底,把房子买了,也好扎心稳当过日子……”
“还要回去呀!我的姑奶奶,没必要了吧,这叫我……”文玉梁已是瞠目堂舌……
“想哪去了,我是想回娘家了……就不再回来了,看把你急的,跟要了你的心肝宝贝似的,以后啊,作人可不能心慈面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已是了无可言,爽身去了,一时间连孩子也丢置在那里不闻不问的。
“不回来还好,像个人似的,这一回来,就不是个人啦,这年月,难哪!”文玉梁惭言说着。
“你们快去洗洗,今天周末,咱们出去吃去……呃,玉梁哪,忘记已告诉你了,苏干事送信来,他那儿子复员回来了,特意请你过去呢!”
“噢……说回,这真就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通破费……礼尚往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那个人向着那边张望了好久,终挪动脚步,步履着过去……
那边可是忙碌的很,大车、小车的像是赶大集似的,出来进去的,好个热闹,匆忙,文玉栋站在那吊架下面,很有一股会战时指挥若定的态势……板正整洁的中山装着在身上,还真显得像是那么回事,手臂左摇右晃挥舞着……几些人见着他的手势,脸色,神情焦闷忙碌着颠来跑去的……
那个人显得怯生生的,生涩的面孔浮现着多少惶恐,怕是惊扰到他们,这是咋的,迂回的绕着圈的靠向那里,文玉栋有意无意问还是瞧见了他,文玉栋转而扬起手来,向他使意的晃动着……那个人怔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却也少见了那般惶恐,多了一份触心生动的渴及。“喜子,喜子,过来。”文玉栋忙里偷闲的喊了起来,那个人似是才有所醒悟,快步过来。“咋的,赶集来了”文玉栋匆忙搭眼搭色的问着。“二哥,看你说的,这不逢一初五的,赶啥集呀?”“那你是……”闲得慌,随处逛逛。“呦,你这可是大手笔呀!这些人都是干活来的,看这阵势,你可是一步登天啦!”那些有着伙计模样的人,围前左右的忙个不停,让这个闲来无趣的文喜很是艳羡,不由多说了几句场面话。“哪呀,马上到年根了,忙得很,临时找些人帮衬帮衬,也好捞点钱,好过年吗。”“二哥,你怎么不早说呢!咱们村里老少爷们可是闲得很,还用得着你招人吗,况且,我这也不闲得慌,没事呢!”文喜抖抖索索的还是照着自己的心意说了,一时忙于指手画脚的文玉栋显见是瞧透了他某种心思,却也窘意生笑,没有迴避的应道:“噢,我是想着你们来着,可这污七码黑的活计,你们干不了,你看……还要上上下下的,吆来喝去的,你们能服得下去吗?”文玉栋不似有意,却也故于活计,匆忙的喊喝着身边这些人往来要去的,很是有了一种老板的姿态和仪表。“那有啥,挣钱就行呗!”文喜不理会的说道。“好啦!你要忙着,就先忙去吧,回头给我捎些东西回去,让它也打打牙祭。”文玉栋一时觉意说着。“什么呀!好酒好菜吗?”文喜生心问着。“嗯,差不多吧,对它来说,权当是逢时初五过年了。”“不是个事,……不过文伯这几天来,可是病着呢!你没回去看看吗?”“我知道,可我这忙,离不开人啦,要不,你帮我照看几天吧!咱兄弟,也没说的,是吧?”文玉栋满脸惭笑着,回头顾意说道。“行是行,可……”文喜固于惺惺作态,含糊其辞的应了半截话语不说了。“你小子,天生就是那种……二哥,不会亏了你的,过些日子,磨坊设备来了,你替我掌舵好了,自家兄弟,还说啥?”“真的,那感情好。”文喜已是喜形于色,甚而投过去几抹感激的目光,当然,眼前的文玉栋已是忙着顾不上这些了……“好啦!要不,你现在就带上它吧!也不吃重,够它吃个三五天的。”“二哥,你可真是有心。”文喜不禁竖起大拇指,趋炎附势的说着。“没啥事,就赶紧回去吧!想必它也熬坏了,弄糟了,它会跑掉,那我就亏大了,我还指望它下崽吃肉呢!”“啊,你是说……”文喜已是惊愕得惭不敢言。“啊,啊什么,看看你们这些人,一天天净寻思啥嘛,潘铁柱,把咱们这几天剩下的饭菜拿来,叫你老哥捎回去……”文喜张大了嘴巴,窘迫的差点喊嚷起来……可那麻利的小伙,瞬间就担着过来了,大包小包的,分门别类,想的还挺周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成了什么人嘛,——小气鬼,抠门、吝啬,不人道……对于他们父子而言,况乎也不过分,这何苦来着……看在不久将来,还能有所希冀的份面上,他潜心晦面的手提肩背着回去了……恍如身后又传来几声阵阵尖厉,刺耳的狗叫声,淹没在不可自见的人影丛里……。
几日下来,文妮固于忙碌,不得清闲。他的气色也渐渐转暖,好了起来,连那闷声的咳喘一时也有了差声觉闻的阵颤声响。“妮,你爸他们啥时回来呀!不会不回来了吧!”文老爷子一时又有了精神头,往故问着。“哪能呀!不回来,还能到哪去嘛!”文妮不耐其烦的应着。“到哪去?你妈可是走了多年了,想必在那里扎根过得挺好吧!“不知道,我又没去过,也没亲见。”“那是!我们这里人都没见着,自从她离开你们以后……。”
管她呢!爷你就省点心吧!”文妮见着他一脸不可琢磨的意态,想着他不知又要卖弄哪壶药,让人吞咽,不由生厌,站起身来,不无讥讽的说道。“欸,我能管理得了谁,啥也管不着,就是替你爸担心呦。”见她这般应付着他,文老爷子也是暗生闷气,心气不畅。“我爸,怎么啦,不好好的吗,担心的啥劲嘛?”“欸,你一个女孩子家,知道个啥呦……这么多年,好也罢,歹也罢,总算见着你们一个个长大了,可爷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不落忍……尤其是……”他一时顿了下来,抬眼向外凝望着,见他已经走远,没了视线的踱出文家巷口,才恍如缓过神来。镇定的轻咳了几声,算是尘埃落定了。“那孩子,一晃眼,这么大了,想起来,还真让人不敢相信,你不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吗,傻丫头……”他有意晃动眼神,缜密心思的说道。“傻丫头,”见他一时这般有意趣称呼着她,文妮不觉蹙眉扬脸,觑视着他,他恍若一副慈眉善目的意态,她又见着心存不忍,故而她浅低下头来,很不情愿的。
“爷,你有什么话说吧?这又没外人。”文妮觉意着他的心思说道。
“说了管用吗,你们肯听肯信吗。”他错动着老来干涩的唇巴,吞咽着似是口水一般的东西,她明白如故的站起身来,到那边倒了杯水,放到了他的近前,他生味看着它,蒸腾的泛着热气,滑动着双手探上前想要握住它似的,……又瞬时缩回手来。“爷,烫,还是缓会儿再喝吧。”“哦,是这样,爷这是……”他不无尴尬窘涩褶皱不平着心意,嗳嗳着,她无趣的转过身去,摆弄着阳台那盆似是冻枯萎了的什么花,无所闲适的揪扯着它。
“你嫂嫂……她还好吧?”沉湎之中还能听见他在说。
“还好吧,能有什么事呢!”文妮不胜其烦的应着,也想见他确是好了的,精神头满充足够用的。
“这两天来,爷爷你看似好多了,我们也该放心多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待会儿,我们再过来看你。”
“你来就好,爷指不上那个……”他似是有所忌讳,吞吐着不言了,显见,他不会再有什么让人感到意趣的话题,他想要说的,问的,她也隐约洞悉到了几分,这些对于他来讲,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他却要惦念上心,想必他依然是个从未想有所触动改变的老人,她生厌生痛懒得搭理,正如他,莫思泽,呆不常,呆不惯,就会悄然迴避着离开一样,那洽乎是对的,即便那是不合乎常理规范的。从他婆娑的话语里,也再次得到了印实,有些事情还是避开点好,即便那是预感到的,迟早要变故发生的,都要保留有一定的距离和间隙,得以喘息着往来过去……
她的心情散落着……步在空落见枯的庭院中,真想有那么一点点声响甚或是吼喝,让她精神陡动振奋起来……就便是它吠叫几声也好,不尽然,它,安然的趴在窝里,一动不动,似是认了亲,就不需再表示什么,甚而眼皮也不需抬一下,却要斜倪着她看,她不为有些恼怒它的不逊,生想它若是吼吠起来,她定是会拾起棍棒,喊喝着它让它怯步,不敢近前的凝视着,也让它没有尊严的温驯折服……。不可能了,她已经走远了,也没见它,梗直的唤几声……。
“妮,你爷没大事吧,想你们回来了,就大可放心没事了。
“嗯,这阵子,好多了。”
“那就好,亏得你们回来得早,要是拖久了,可了不得,遭罪是真的。”
“妮,跟你说个事……”
“妈,啥事,你说吧!”
我看这两天,你爷也好多了,没什么大碍,所以我就想着……秀姨忍耐不及,挪动着身体向她这边靠了靠,漫无目的的看着几经荒落的这里,神情很是焦灼、窘迫、叹息着说:“思泽他爷也病了,前些日子,就叫我们过去……家里有事抽不开身,你哥他们也迟迟不见回来……”又赶上这事给闹的!”
“病了?病得厉害吗?这事可是耽搁不得的,路途远不说……思泽怎么不说一声呢!”
“我没告诉你们……想着他们一回来,就去看看的。”
“可是我嫂嫂不是说,我哥他们要晚些时候回来的嘛,呃,也怪我一直竞忘了跟你们说,只晓得也就三两天的事,哪成想拖了这么久,妈,你们去吧,浩然,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那……!”秀姨抿着唇角,想要再说什么,却似一时间梗住了。“噢,爷那我也会常去的,没事,他好着呢!”正如你说的,挨饿受冻着寒气了不是……”“妮,你真是大了,我这心里真的很高兴,也很欣慰见到你能这样……我这个做后妈的,还是感觉愧疚些什么……”文妮遂而直起身来,望着炕角里正在熟睡中的他俩……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漫射在他俩红润的小脸蛋上,煞是惬意般的着眼,入心。“要是没有我们,或是他们,你会离开这里吗?”秀姨瞥了几眼看过去,他们细胳膊,细腿近于暖意的裸露着,踢脱了被子,晾着……。“如果要离开,也许早就没有缘由的离开了,而不是因为你们或是他们什么的”,心有触动的,心无旁骛,已是无言自白的窘地。
去吧,一个人照顾不了那么多,我们会想着……等着你们回来……
恍然在他们相互对意的那一瞬间,她们都意懂的相互慰藉着,也碰撞着身体的大部分张驰的毛孔、气息、抿然笑了……阳光漫溢着,从这里移到那里,总是那么飘忽不定,履着它的一线光芒却能不及眼瞥见它的万丈光芒,耀眼。
她也曾幻想某一天,要逃离这里,去向一个偏僻茫从的地方,哪怕是一幽不曾让人窥见的角落,自顾不暇的暗自重掇,也不眷恋着笑着招手逗留,那虚无缥缈的窘意是何等的煞费苦心和用心良苦,几度成了心痛,负累和远去的负荷重载,这似乎是谁也跨越不过的牵绊-爱的束缚和枷锁,桎梏般的委身移动不前……没有想冲出去的那般欲望和勇气,这里也就成了它桎梏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