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岭吹来,带着山阴的湿气,拂过苇泽关城头。李秀宁仍站在中军帐口,手里那支小旗始终没放下。她盯着远处山影,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北沟密林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伙夫剁菜的刀声一声接一声,马匹在槽边嚼料,哨兵换岗时铁甲相碰,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转身掀帘进帐,脚步沉稳。案上沙盘还在,北沟凹地的位置已被她用指甲划出一道浅痕。她取下腰间佩刀,轻轻敲了三下桌面——这是召集校尉以上将领的暗号,不响锣,不传令,只靠这三声轻响,层层递进。
不到一炷香工夫,偏帐里已站了六人。何潘仁披着赤色铠甲,后背新纹的娘子军旗还没干透;向善志拄着狼牙棒,脸上刀疤泛红,显然是刚跑完一趟西岭巡查。其余几人皆是各段城墙的守将,都是打过几仗的老卒。
“不是敌军来了。”李秀宁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也不是要出征。今天起,咱们修墙、练兵、巡岗,照旧。但活儿要多做一半。”
帐内没人问为什么。
她继续说:“就说秋防山火,怕火头借风烧进城,所以加固城门绞盘、清通护城河、加高箭楼挡板。每日常规操练加半个时辰,由向善志统一带练,重点是近身格杀和阵型轮转。”
何潘仁咧嘴一笑:“行,那就当真防山火。”
“对,就当真防。”她看着他,“你带人去西段、南坡、东角楼三处薄弱点,夯土加厚,石条补缝。动作要快,但别慌。老百姓还在城里过日子,不能让他们看出不对。”
“明白。”何潘仁拍胸,“我带头上,谁敢喘一句,我就让他扛两块青砖爬城墙。”
李秀宁点头,转向向善志:“新兵得尽快能战。你现在就去校场,先把队列给我立住。散了重整,乱了再练,直到他们走路同一步响。”
向善志应了一声,嗓门大起来:“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群泥腿子练不出个模样!”
她没笑,也没拦这话。只是走到帐外,指了指城门绞盘所在的位置:“我去看看机关。”
晨雾未散,空气中浮着一层灰白。她沿着石阶走上西段城墙,脚底传来夯土松动的轻微震感。何潘仁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嚷:“昨夜下了点露水,土有点软,等太阳出来晒干了再砸结实。”
城墙缺口处堆着石料和木桩,十几个士兵正弯腰搬运。一名新兵喘着粗气,蹲在地上揉腿。何潘仁走过去,二话不说脱了外袍扔地上,扛起一块三百斤的条石就往墙垛走。
“看好了!”他吼,“咱们修的不是墙,是身后老娘孩子的命!你在这儿偷懒,回头敌人冲进来,杀的是你婆娘,抢的是你娃的口粮!”
那新兵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重新加入搬运队伍。
李秀宁没说话,蹲下身检查新填的夯土层。她用手按了按,又抓起一把细看,发现夹杂了些碎草。她把土捏成团,往地上一摔——没散,算合格。
“还行。”她说。
何潘仁抹了把汗:“等中午太阳一晒,再砸一遍,保准硬过铁板。”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箭楼储矢仓开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箭簇,长箭短矢分类归置,连绑绳的结法都一致。她抽出一支,搭弓试了试拉力,满意地放回去。
“马三宝定的规矩。”何潘仁说,“他说打仗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谁少丢一支箭。”
她没应,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护城河引水口在东南角,原本是条死水渠,去年她下令挖通山涧,引入活水。此刻水流清澈,流速稳定。她俯身查看闸门机关,铁链无锈,滑槽润滑,扳手转动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