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的鼓声撕开夜空,第一排云梯已经离墙不足百步。火把在风里摇,映得城墙上下影子乱跳。李秀宁站在高台中央,手握令旗,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北谷那片黑压压的推进人影,像一尊钉在风里的铁像。
可她站得太直了,肩膀绷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眼底有血丝,眉骨那道旧疤微微抽着。刚才传令兵来报柴绍入医棚后,她再没问过一句。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下令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一截力气,又硬生生撑住了。
衡阳公主从侧道跑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没穿铠甲,胡服上沾着灰和血点,右腿走路还有点拖——那是早前留下的箭伤。但她眼神亮,脚步稳。她一眼就看出李秀宁不对劲:不是累,是压。像一口锅底下烧着火,上面还压着石头,再熬一会儿,就得炸。
她没等命令,直接走上高台侧位,站到李秀宁左手边,声音不高:“三姐,我来替你盯西段。”
李秀宁没转头,只眼皮动了一下。
衡阳公主也不再多说,转身面向城墙列队的将士,拔出腰间短弓,抬手“当”地敲了下盾沿。清脆一声响,在嘈杂中格外扎耳。几个离得近的兵卒扭头看过来。
“都听着!”她嗓音不尖,但穿透力强,“柴将军是为了护住亲卫才中箭的!他要是醒来看见你们缩着脖子往后退,岂不更痛心?我们不是为谁一个人拼死守这关,是为身后千家万户的灯火活着!你们老家在哪?长安、太原、还是陇西?那边有没有爹娘等着你回去?有没有孩子喊你阿爷?”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点:“敌人打过来,不会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烧的是房子,杀的是百姓。今天我们在墙上多扛一刻,他们就晚一天踏进家门!”
城墙上的喧闹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搓着手里的矛杆,有人悄悄往医棚方向看了一眼。一个新兵咬着嘴唇,手在抖。后排有老兵低声嘟囔:“可柴将军要是……撑不住呢?”
这话刚落,西段残墙上猛地跃起一人。
是何潘仁。
他盔甲都没卸,左肩还缠着布条——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他大步跨上一段塌了半截的女墙,站得比谁都高,吼了一声:“他奶奶的!平阳公主还在前面站着,你们怕个球!老子从朔方杀到关中,靠的就是一口气!今天这口气要是松了,明天敌人就踏过咱们尸首进长安!”
他举起青铜锤,狠狠砸在胸甲上。
“当!”
火星溅出来。
“当!”
墙灰震落。
“当!”
三声响过,他仰头大喝:“保家!卫唐!死战不退!”
他身边几十个亲兵立刻应和,声音粗哑却齐整:“保家!卫唐!死战不退!”
紧接着,东段有人接上,南坡有人跟上,整段城墙像是被点燃了,吼声一层推一层,冲破夜空。火把被声浪掀得乱晃,连敌军那边的鼓点都仿佛迟了一拍。
李秀宁依旧没动。
但她眼角余光扫过城墙,看见原本低头的兵卒抬起了头,看见握矛发抖的手攥紧了,看见几个原本躲在掩体后的后勤妇人也抓起了滚木。她听见那一声声“死战不退”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拍岸,一遍遍冲刷着她心头那块快要裂开的石头。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胀感还在,可不像刚才那样压得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