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山脊线,苇泽关的城墙上还留着昨夜火攻的焦痕。碎石堆在墙根下垒成小丘,几杆折断的旗杆斜插在泥里,旗面被踩得看不出颜色。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风卷着灰扑在她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沾了黑灰和干涸的血渍。
亲卫递来湿布,她摆手拒绝,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石阶上,一声声往下沉。到了关内广场,地上已经扫过一遍,尸体抬走了,血水用黄土盖住,可空气里还是那股味儿——铁锈混着烧肉,咽下去喉咙发苦。
没人说话。伤兵靠墙坐着,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刀,有人盯着自己破了口子的靴子。炊事营支起了锅,热气腾腾往上冒,可没人去领饭。一碗羊肉汤摆在案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李秀宁走到人群中间,解下肩甲、胸甲,一件件卸下来,放在木架上。玄甲上全是凹痕,一处箭簇卡在锁扣里,拔出来时发出“咔”的一声。她脱掉外袍,换上亲卫递来的素银边墨色圆领袍,布料是粗麻的,没绣纹,也没镶边。
她接过一只粗瓷碗,亲卫倒满酒。她举起来,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碗,敬死去的兄弟。”
全场静了两息,然后齐刷刷站起。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拿头盔盛酒,有人直接从坛子里舀。酒液泼在地上,也泼在自己脸上。一个新兵低头猛擦眼睛,另一个老兵咬着牙喝完,把碗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何潘仁这时候从东侧拐角走出来,左肩包着布条,走路有点晃。他手里拎着一对青铜锤,走到李秀宁跟前,咧嘴一笑:“殿下带头喝,我这当先锋的哪能落后?”说着把锤柄往地上一磕,震得脚底砖石响,“死的入土,活的吃肉!”
他大步走向烤架,整只羊还在滴油。他抽出腰刀,一刀割下一大块腿肉,甩在盘子里,递给李秀宁:“您先来。”又撕下一条胳膊大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他奶奶的,总算能吃得香了!”
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接着是哄闹。几个老兵围上去抢肉,有人伸手抓,有人拿刀切。锅里的汤舀了个空,坛子也开了封。不知谁起了个调,唱的是陇西老曲,粗嗓子吼出来,走调得厉害,可越唱人越多。
篝火点起来了,不是战时警戒用的那种小堆,而是真正的庆功火堆,柴禾堆得一人高,火星子往上蹦,照得人脸通红。
李秀宁没再喝酒,把碗放下,转身朝医棚走去。路上遇见两个抬担架的士兵,她侧身让开,顺手帮他们扶了下横杆。到了帐前,守门的小兵刚要行礼,她摆手,掀帘进去。
帐内光线暗,药味浓。柴绍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盖着厚毯,左肩垫高,手臂悬空。他闭着眼,脸色比昨日好些,嘴唇有了血色。床头放着一碗冷粥,还有半碟蒸芋头。
她轻手轻脚走近,坐在床沿。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了。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她松了口气,握住他右手,那只手冰凉,指节修长,虎口有常年握戟磨出的老茧。
“柴绍。”她低声叫。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她又叫了一声:“柴绍,是我。”
这次他眼皮动得厉害,呼吸变了节奏。终于,眼睛慢慢睁开,视线散乱,像在找什么。她凑近一点,让他看清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宁?”
“我在。”她回握他的手,“仗打赢了,你安心养伤。”
他眨了两下眼,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但确实是笑了。接着又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睡了过去。
她没起身,就那样坐着,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半温润,一半粗粝。帐外传来笑声,有人拍鼓,有人吹哨,热闹得不像刚打完一场恶仗。她听着,没觉得吵,反而心里踏实。
过了片刻,帐帘被人掀开。马三宝拄着拐进来,左手捧着一本账册,封面写着《苇泽关战后收支初录》。他看见李秀宁坐在床边,放轻脚步,低声道:“殿下,我没打扰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