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摇头:“进来吧。”
马三宝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柴绍,小声说:“脉象稳了,大夫说再熬两天药,不出意外就能下地。”
“辛苦你们了。”她说。
马三宝正要答话,帘子又被掀开,何潘仁探进脑袋,手里拎着一坛酒,脖子上还挂着块没吃完的羊肉。
“哟,都在这儿呢?”他嗓门大,进来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我还说去广场找你们,原来躲这儿叙话来了!”
马三宝皱眉:“这是病帐,不是议事厅,你别嚷。”
“嚷怎么了?都打赢了,还不许人高兴?”何潘仁咧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酱牛肉,“我特意给你留的,知道你啃不动硬肉。”
马三宝还没接话,何潘仁一眼瞅见他手里的账册,顿时瞪眼:“哎你这人,真是账房转世?今儿是庆功日,捧着本子算钱?放下!”
说着真上前一把抢,马三宝躲闪不及,账册落地。
“你!”马三宝急了。
李秀宁已经弯腰捡了起来。她拂去封面上的灰,翻开一页看了看,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缴获战马九十八匹,俘虏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兵器若干……字迹工整,一笔不乱。
她合上册子,递还给马三宝:“马参军的心血,岂能轻掷?这一仗的收支,日后必入军史。”
马三宝接过,低头拱手:“属下不敢当。”
何潘仁在一旁嘿嘿笑:“得,你们文武搭台,我就是个添酒的。”说着拍开泥封,倒了三碗酒,递过来,“那便以酒代账!这可是我藏了三年的‘陇西春’,一直舍不得开,今儿正好!”
李秀宁接过碗,没立刻喝。她看着床上的柴绍,又看看眼前的两人——一个跛脚书生,一个满身血污的莽汉,都是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举起碗:“敬活着的人。”
三人碰碗,仰头饮尽。
酒烈,呛得人咳嗽。何潘仁抹嘴大笑,马三宝憋着笑直摇头。帐外火光映进来,在帐篷顶上晃动,像一片跳动的红云。
李秀宁把空碗放在床头,又替柴绍掖了掖被角。他依旧睡着,呼吸均匀。她站起身,走出医棚。
外面火堆烧得正旺,有人在摔跤,有人在赌骰子,女兵们围坐一圈唱起了军谣。羊肉香气混着酒味,在夜里飘得很远。
她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天。东方已泛白,星子淡了,月亮快没了。新的一天要来了。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关墙,往北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