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苇泽关的旗杆上换了新旗,风一吹,哗啦作响。李秀宁坐在帐中,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刚写完几行字。她搁下笔,指尖在左眉骨那道疤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帐外脚步声整齐划一,是巡营的兵在换岗,号角吹了半声,又压低了,怕扰了战后难得的安静。
她没起身,只侧耳听了听,确认一切如常,才低头继续翻册子。这是《战例辑要》的新页,上面记着昨儿会上的话:将不可轻身犯险、粮须分储以应急、败敌可伏击于退路。三件事,一条一条,写得清楚。她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这时亲卫进来,低声说向善志求见,人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向善志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靴子沾泥,裤脚撕了一道口子。他站定,抱拳,声音压得低:“将军,我在北坡塌沟里发现了东西。”
李秀宁抬眼,“说。”
“半截披风,染了血,边上绣着狼头纹——是萧彻部族的标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抖开,确实是深色织物,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中间一道裂口,露出内衬的皮条,“我带人顺着血迹往北追了三里,到山坳口断了。但地上有拖痕,还有干涸的血点,不是别人,就是他。”
帐内一时静下来。李秀宁没接那块布,只盯着向善志的脸,“你确定他没死?”
“死不了。”向善志咬牙,“那伤不致命。我见过这种箭创,若及时拔箭裹伤,撑得住。他现在肯定藏在北岭一带,喘气等机会。”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红黑小旗,标记着苇泽关四周地形。她手指点在北岭一处凹地,“这里背阳,草木密,离水源近,又有乱石遮挡。若我是逃兵,就躲这儿。”
向善志凑近看,“我也这么想。我已经派两个斥候扮樵夫进山探过,昨夜三更回来报,说东坡岩缝有烟灰,未冷透,像是有人生火取暖后匆匆灭掉。”
“他不怕冷?”李秀宁问。
“怕也得忍。”向善志冷笑,“萧彻这人,打仗阴狠,撤得也快。上次打盩厔,他被打散了三百人,三天后就在渭水边重新聚起五百残兵。他不会认输,只会趴着等刀出鞘。”
李秀宁沉默片刻,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面铜镜,对着光照了照自己的脸。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半张冷脸,左眉骨的疤格外清晰。她放下镜子,说:“你带二十轻骑,去追。”
向善志立刻应声:“是!我这就点人马——”
“听我说完。”她打断,“你不准深入险地,不准孤身追击,不准与敌正面交手。见到踪迹,立刻回禀。若发现藏身处,围而不攻,等我调兵。我要的是活口,不是你把命搭进去。”
向善志眉头一皱,“可这人留着就是祸根!趁他伤着,一刀砍了最干净。”
“我不信‘最干净’这三个字。”李秀宁盯着他,“战场上没有干净事。你以为杀了他就能太平?他背后还有多少人?多少暗线?你一刀下去,可能激起更大乱子。我要知道他为什么打这一仗,谁给他下的令,粮从哪来,兵往哪调。这些,都得靠活口说。”
向善志张了张嘴,没再争,低头抱拳:“属下明白。见迹即报,不求速杀。”
“去吧。”她挥了下手,“记住,你不是去报仇的,是去查漏的。咱们赢了仗,但不能瞎了眼。”
向善志转身大步出帐,帘子一甩,人就没了影。
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是向善志带队出关了。她走回案前,拿起笔,在《战例辑要》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战后第三日,辰末,向善志报萧彻未死,亲率二十骑追踪。令:见迹即报,勿求速杀。”
写完,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没管,合上册子,抬头望向帐口。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门槛上,一半明,一半暗。远处城墙上,守兵换岗完毕,正往下卸滚木礌石。医棚那边传来咳嗽声,是柴绍还没好利索。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井然有序。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不一样了。
萧彻没死。
那个在战场上指挥三万大军压境的人,现在躲在山沟里啃树皮喝冷水,眼睛却还盯着这座关城。他不会甘心。他一定会回来。
她走出帐子,站在台阶上,望着北岭方向。山影沉沉,林子密得不见底。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和腐叶的味道。她眯了下眼,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刻钟后,北岭深处,一处背坡岩洞。
洞口被乱石半掩,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萧彻蜷在角落,左臂缠着破布,血早干了,结成硬痂。他靠着岩壁,闭着眼,呼吸浅而慢。外面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树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走。
他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但外面没动静了。
他松了口气,慢慢挪了挪身子,从石缝往外看。远处,苇泽关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旗子在风里摆,城墙上有人影走动,像是在修墙。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大战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自己输了。
三万大军,两日攻城,折损过半,主将阵亡,军旗被夺,他自己像个野狗一样爬出尸堆,靠装死躲过清场兵的刀。他不敢点火,不敢大声喘气,连喝水都得用手捂着嘴,怕声音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