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考核结束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苇泽关主营帐内烛火未熄。李秀宁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竹简边缘划下第三道刻痕。外面校场安静下来了,没了锤声、笛声和算筹碰撞的响动,只有巡营兵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偶尔传来。
她没抬头,只把炭笔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马三宝。”
帘子掀开,马三宝拄着一根短杖进来,左腿微跛,青布袍角沾着夜露湿气。他站定,没说话,等吩咐。
“这七天练得狠,人绷得紧。”李秀宁抬眼,“可敌人不打,咱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练出来的东西,得有地方用。”
马三宝点头:“将军说得是。”
“我昨夜看了哨报,北岭三处烽燧都没动静,渭北商路这两天也清静。”她顿了顿,“太清静了。萧彻退的时候带走了旗,亲兵也没散,这不是逃,是收着走的。”
马三宝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画着几条歪斜的线,是他自己手绘的北沟至蒲津渡一带山道图。
“你去安排。”李秀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我要知道每一股游骑的去向,每一道村落进出的人影。派细作进山,扮樵夫、猎户、贩盐的都行,重点盯几处村子——黑窑沟、断马岭、老鸦口。这几地卡着往北的路,他要是聚人,绕不开。”
马三宝应了声是,拿笔在纸上记下地名。
“别派新手。”她补了一句,“要能活下来的。”
“明白。”马三宝合上纸页,“我挑六个老探子,都是跟着咱们从盩厔杀出来的,嘴严,脚程快,认得山路。”
“去吧。”她说,“每日辰时、酉时各报一次,若有异动,即刻飞骑来报。”
马三宝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李秀宁从案底抽出一块铜牌,递过去,“带上这个。见牌如见令,沿途驿站不得拦查。”
他接过,铜牌沉甸甸的,一面刻着“平阳”二字,另一面是虎头纹。他揣进怀里,拱手退出。
外头日头渐高,风从关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中油灯晃了两下。
到了下午申时初,第一个探子回来了。是个瘦高汉子,脸上抹着泥灰,右耳缺了一小块,进门就跪下,嗓音沙哑:“回禀将军,属下昨日入黑窑沟,藏在村东破庙三天,确见两拨穿旧隋甲的人夜里进村,领头的是萧彻帐下队正赵九斤,左脸有疤,属下认得。”
李秀宁坐着不动,只问:“几人?”
“前后加起来不下八十,带着伤的,夜里烧水煮药,有铁匠在修兵器,还搬了两车箭杆进屋。”
“粮从哪来?”
“不清楚,但村里多了几袋粟米,不是本地出的,袋子上有‘霍’字印。”
她眉头一跳,没说话。
探子说完,退到一边。
又过了一个时辰,第二个探子到,是从断马岭来的,脚底磨破,走路一瘸一拐。他说在山腰一处猎户屋里发现半截披风,上有狼头纹,与萧彻部族标记一致,当晚听见有人低声议事,提到“蒲津渡接头”。
“声音听清几个?”
“三个,其中一个嗓门低,像是传令官王秃子,以前在萧彻中军掌旗。”
第三个探子傍晚才到,说是追一股马队跑了六十里,最后在河边丢了踪迹。他带回一块马鞍残皮,上面钉着一枚铜扣,样式与隋军骑兵制式相符。
“他们往北去了?”李秀宁问。
“方向是北,但中途分了两路,一路走河滩,一路上了坡,属下只能跟一路。”
她点点头,让他下去歇着。
最后一人半夜才回,浑身湿透,说是蹚水过涧时摔了一跤。他带来消息最实:亲眼看见萧彻亲信将领孙五郎在老鸦口村外林子里点火议事,周围守着三十多个披甲汉子,有人在清点粮袋,估摸有四百斤粟米。
“人呢?”
“藏在村后崖洞,洞口用树枝遮着,白天没人进出,夜里才有人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