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苇泽关北墙,火把晃了晃,影子在夯土墙上扭成一团。李秀宁站在女墙边,手指顺着新嵌的礌石槽口滑下去,指尖蹭到一层灰。她没擦,只低声说了句:“只差一步……就差这一夜。”
白天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响——木头碰撞的闷响、铁锤砸进地桩的钝音、何潘仁吼人时那一嗓子“他奶奶的”。现在全没了。兵卒归营,伙房熄灶,连马厩都安静下来。可这静比吵还压人,像一块湿透的麻布捂在脸上,喘不上气。
她转身往主道走,靴底踩着碎石发出轻响。每一步都慢,不是累,是不敢快。一跑起来,心就乱;心一乱,耳朵就听不见北边山脊那点风吹草动。她知道萧彻的人就在那儿,藏在沟里、林子里、岩缝里,也在这种静里等着她出错。
拐过瓮城角楼,柴绍正从东侧廊道走来。他没穿重甲,轻甲裹身,银鱼袋挂在腰上,手里按着剑柄,步子稳得像去赴宴。两人在关楼下碰头,谁也没先开口。柴绍看了她一眼,点头:“西段岗哨换过了,箭楼双人轮值。”
“北墙我刚看过,”李秀宁说,“滚木架松了一处,已让人紧了。礌石堆得偏前,若敌登墙,往下推会卡住。”
“叫向善志的人去调?”
“不必惊动他。我让守卒自己挪了。”
柴绍嗯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黑乎乎一片,连星都没几颗。云层低,风干,像是要下雨又不下。他说:“你站了一整天。”
“你也来了。”
“不来,他们睡不踏实。”
这话没说透,也不用说透。兵卒不怕死,怕主将不在。只要看见李秀宁或柴绍还在城头走动,哪怕一句话不说,心里也稳当些。他们不怕打仗,怕等仗。
两人并肩往主道走去。巡逻的哨兵看见,立刻挺直身子,矛尖微微上抬。李秀宁脚步没停,只冲其中一个年轻兵卒招了下手。那孩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她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别让喉咙干得冒烟。”
兵卒双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柴绍接话:“明日开战,我倒要看看谁先喊累——是你手里的矛,还是你的嗓子?”
兵卒咧嘴笑了,肩膀松下来。他把水囊还回去,李秀宁没接,摆手:“留着,半夜换岗还能润口。”
孩子抱拳,退后归位。手里的矛握得没那么紧了。
主道两侧的帐篷都闭着,帘子压得严实。有人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有人蹲在角落磨刀,动作很轻,生怕吵了什么。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李秀宁走过一处岗哨,看见一个老兵正在一遍遍检查铠甲接口,手指抠进皮扣里拉了又拉。她没停下,也没点破。他知道她在看,但还是继续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柴绍走在她侧后半步,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这不是防敌,是习惯。七岁那年他爹被拖出府门时,也是这样站着,手按着佩剑,一动不动。后来血流了一地,他也还是没动。现在他能动了,可手还是管不住往剑上放。
他们走到库房区,马三宝正提灯从后勤库里出来。左腿跛得明显,每走一步身子都歪一下。他手里抱着青布账册,另一只手拎着灯笼,光晕照着他脸上的皱纹。看见两人,他停下,行了个礼:“公主,驸马。”
“还没歇?”李秀宁问。
“最后一趟。”他走进库房,把灯挂在钩上,开始逐箱核对。急救包、补给箱、火具包,每一类都贴了红字编号。他打开第一箱,抽出一个急救包,拆开油纸,检查里面的麻布条和止血散。手指捏了捏,皱眉,又换下一个。连续开了三个,终于点头,拿笔在册子上画勾。
“这批没问题。”他说,“就是第三批的两包封纸松了,我已经让人重裹。”
李秀宁走近,看了看标签:“八百零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