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悬在头顶,血雾弥漫城垣。李秀宁站在关楼高台,脚底夯土已被踩得发软,鞋底沾着干涸的血块和碎草。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把左手搭在沙盘边缘,指尖压着敌军右翼的位置。风从北坡吹来,带着焦木味和铁锈气,卷起她披风的一角,露出腰间那柄短刀——刀鞘裂了一道缝,是昨夜滚木砸落时崩的。
城下尸堆已垒到半人高,隋军还在推云梯。一架新造的撞城槌正往城门第三次撞去,每一下都震得箭楼砖灰簌簌掉落。东段城墙刚补上的木板又被砸出豁口,守卒用长矛卡住缝隙,嘴里咬着布条死撑。西段箭垛后,几个弓手跪在地上摸尸身搜箭矢,手指翻过一具具冰冷的躯体,连敌我都不分了。
“箭……快没了。”传令兵喘着粗气爬上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东段只剩三捆整的,其余都是捡的。”
李秀宁点头,目光仍锁在敌阵。右翼弓手齐射的节奏变了,前一波刚落,后一波却迟迟不接,中间空了两息。盾阵移动也慢,像是拖着重物。她眯眼看向风向旗——蓝布条正斜指向东南,而敌军右翼背后的尘烟却是歪斜打转的,说明那边没人跑动,只有虚兵撑场面。
“右翼是幌子。”她低声说,右手抬起,将一面黄旗轻轻插进沙盘右侧空地,“主力藏在中路后方,轮替上阵。但他们的辎重队跟不上,左后侧那片洼地,马车陷了两辆,人正在拖。”
传令兵愣住:“您怎么看出来的?”
“风吹不动旗,但能带起尘。”她指了指远处,“那边树不动,尘却乱飘,说明有人慌了手脚。再看他们炊烟——三炷香前升的是黑烟,现在变灰白,火头弱了。烧饭的灶撤了,或者柴不够。补给断档,正是破绽。”
话音未落,柴绍从台阶冲上高台。他右臂的旧伤绷得发紧,明光铠蹭着甲片发出刺耳声响。看见李秀宁还站着,脸色一沉:“你一夜没合眼,脸比死人还白。何潘仁能换下来,你怎么不能?”
“我不是他。”她没回头,“他是将,我是主。他倒下还能抬走,我若松手,这关就塌了。”
柴绍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扫过战场。片刻后,他也看出端倪:“你想绕过去?从西侧洼地穿林,抄他们后阵?”
“三十人足矣。”她终于转头,“我要亲自带队。”
“不行。”他直接拦在她面前,“你是主帅,不是先锋。你若有个闪失,谁掌全局?谁镇军心?”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一仗靠的不是力气,是时机。我看得见这个空档,别人看不见。你留下督战,各段换防由你调度,一旦我动手,你就命东段擂鼓佯攻,牵制中军。”
柴绍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眉骨那道旧伤又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玄甲领口,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知道劝不动,可还是压低嗓门:“让我替你去。你信我。”
“我不信命,也不信侥幸。”她摇头,“这事只能我做。你听令便是——我若倒下,旗不落,阵不散,你按原计划收拢防线,退守内堡。记住了?”
两人对视,风从中间穿过。柴绍终于松手,退后半步,抱拳行礼:“臣……遵命。”
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按在他肩上顿了顿,然后转身走下高台。
议事帐设在关楼偏厢,帘子半掀着。几名将领围在沙盘前争论突袭人选,都说要带死士上。李秀宁一脚踏进去,所有人立刻闭嘴。
“我要沉默、能忍、认路。”她说,“不许喊杀,不许恋战,只破粮道、烧车、斩押官,做完就撤。谁去?”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向善志大步进来,左臂缠着布条还在渗血,脸上抹着烟灰和血渍,可眼神亮得吓人。他摘下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沙盘边沿一抖。
“我去。”他说,“我在北坡猎过狼,知道哪儿能藏人,哪儿能突袭。他们走官道,我们走野径,我能带你们贴着山根绕到他们屁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