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说话,但窗缝慢慢合上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拿走了糖。
一家一家过去。有人接,有人躲,有人骂,也有人跪下磕头。李秀宁不辩解,不分神,该给的给,该说的说。走到第五坊时,一群孩子围上来,远远站着,不敢近前。李秀宁让亲卫分糖,有个小男孩接过糖,抬头问:“你们真的不杀男人吗?”
“不杀。”她说,“我们杀的是欺负百姓的人。”
男孩点点头,跑回去,把话大声告诉其他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南市口渐渐聚起人来,不是逃,是看。马三宝的告示已经贴在坊墙、粮铺门板、井台边上,墨迹未干,字大且直:“谣言害人,官府已查。凡传‘屠城’‘杀男’者,皆为敌细作,冒充百姓,意图搅乱。请诸位邻里互察,发现可疑,即报军前。”
中午时分,南市空地支起三口大锅,娘子军士兵舀粥,每人一碗。老人、孩子优先。起初没人敢领,直到李秀宁亲自端起一碗,喝了一口,递给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头。老头哆嗦着手接过,喝完,眼泪流了下来。
“是真的……有粮……”他喃喃道。
人群开始松动。越来越多的人上前领粥。衡阳公主站在锅边,一边分粥一边跟人说话。有个年轻女人拉着她的袖子问:“你们……真是女人带的兵?”
“嗯。”衡阳公主指了指远处的李秀宁,“那是我们的主将。她丈夫是柴绍,左骁卫大将军。他们一起打下的城。”
女人怔住,又问:“那……你们以后管这儿?”
“不管。”李秀宁走过来,声音不高,“我们守这儿,直到朝廷派官来。你们的日子,还得你们自己过。”
午后,柴绍派人送来消息:四门已封锁,军中禁议流言,违者关禁闭。另有一队伪装成百姓的探子被识破,押在西坊,等人审。
李秀宁看完信,递给马三宝。马三宝看完,低声说:“源头快浮出来了。”
“不急。”她说,“先把心稳住。百姓不怕了,军心才能稳。”
她站在南市高处,望着底下排队领粥的人群。有人开始笑了,孩子追着跑,老人坐在石墩上晒太阳。亲卫来报,东坊有户人家主动交出一张黄纸,说是夜里有人塞进门缝的。
她点点头,没多说。
傍晚,衡阳公主回来,说几家女眷愿意帮着缝补军衣,不要钱,只求一个安心。李秀宁答应了,让马三宝送去布料和针线。
入夜,南市灯火渐明。粥棚收了,但人没散尽。有几个老人坐在井台边,低声议论白天的事。李秀宁坐在临时搭的棚下,批阅今日各坊回报。柴绍来了,没穿铠甲,只着圆领袍,手里拎着个食盒。
“吃饭。”他说,打开盒子,是两碗热面,还有一碟酱菜。
她接过一碗,吃了两口,抬头看他:“军中士气如何?”
“好了。”他说,“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在发粮,说‘将军都这样干,咱们怕个啥’。现在没人提‘屠城’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柴绍坐下,低声问:“下一步,查谁?”
她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今天收缴的黄纸之一,背面有淡淡墨痕,像是拓印过的。“这张纸的墨色和其他不一样,不是同一时间写的。有人在批量印。”
她指尖点在纸上:“而且,能搞到这么多黄纸和墨,还能连夜塞门缝……不是一个人干的。是有组织的。”
柴绍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远处,南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她眼里,像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