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吹动高台上的黑旗,旗角扫过李秀宁的肩头。她没动,目光仍停在长安街巷深处,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市井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方才那杯酒入喉滚烫,不是因为烈,而是因为清醒。庆功宴上欢呼震天,将士们拍案叫好,柴绍站在她身后半步,披风盖住她左肩旧伤。可就在那一瞬,她眼角余光扫过西市方向——一辆马车压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坊门,车轮痕迹深得不像载绸缎,倒像驮着铁器。
她转身下台,甲胄未卸,脚步直奔府邸。
夜市刚散,摊贩收棚,街面还留着油渍和碎菜叶。守卒换岗,打着哈欠。李秀宁沿着宫墙外侧走,手搭刀柄,不疾不徐。路过西市仓区时,她停下。三辆无标识马车正依次驶入后巷,赶车人低着头,袖口卷起一截,左腕都缠着黑布。寻常劳工不会这样,那是遮疤的习惯动作。
她问守卒:“谁的货?”
“回将军,说是丘家商队,调布匹入库。”
“布能压出这么深的辙?”
守卒愣住,支吾道:“小的……只看通关牒报,写着‘轻纺六车’。”
李秀宁没再多说,点头走了。但她记下了车牌编号,也记住了那些人走路时脚跟先落地的姿势——不是本地脚夫,是受过训的。
次日清晨,军务堂刚开档,她便调出近五日出入城牒报。马三宝留下的商贸记录还在案头,纸页泛黄,边角有茶渍。她一页页翻,对照货物类别与常规重量。果然,三批标注“荆楚细绸”的申报单,申报重量合计四百二十斤,但实际过秤记录显示总重超过一千三百斤。差额太大,不可能是误报。
她把这几张牒报抽出,用朱笔圈出“丘师利”三字。
亲卫进来时,她正在磨刀。刀是普通横刀,刃口崩过两次,补过铜丝。她一边推磨石,一边说:“盯住西市那几家仓,凡是丘家进出的人,记下相貌、去向、说话口音。别惊动,只观察。”
“是。”
“再查渭水渡口那边,最近有没有废弃驿站被启用。”
亲卫顿了顿:“听说前两天有人在老渡口烧过火,像是烤信。”
她抬眼:“谁说的?”
“巡河兵随口提的。”
“那就亲自去看看。”
亲卫走后,她起身走到沙盘前。长安城模型摆在中央,坊市、城门、河道都标得清楚。她的手指划过西市、渡口、丘府后门这条线,慢慢画了个圈。
这还不是行动,只是勾连。
但她知道,有人在动。
三日后,丘师利府邸后门,一个蒙面人趁着粮袋搬运的混乱,将一块刻有蛇形纹的木牌塞进麻袋夹层。那符号古老,源自宇文氏旁支出征时的族徽,只有极少数旧部认得。当晚,粮袋被倒入仓中,木牌却被人悄悄取出。
又过两日,丘师利以运送染料为由出城,车队行至渭水渡口,停在一座荒废驿站外。他独自走进去,等了一炷香时间,门帘掀开,一人背光而立,脸藏在斗篷下,递出一封帛书。
帛书无字。
丘师利取出火盆,将帛书悬于热气之上。片刻后,六个字浮现:**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烧毁帛书,灰烬撒入河中。
他不知道的是,渡口对岸的芦苇丛里,一双眼睛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
消息传回城内,已是傍晚。李秀宁正在角楼巡查夜防布置。她听完汇报,只问一句:“接头人露脸了吗?”
“没有。但从身形看,不像宇文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