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奖?”有人问。
“月度锐士。”她说,“名字刻在军碑上,家里多发一石米,两匹布。逢年过节,优先探亲。”
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黄昏时分,她没回帐,而是登上校场西侧的高台。夕阳正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娘子军列队在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有些人心里不服。”她开口,“觉得我们女人打仗,本就是拼一口气。现在赢了,该歇了。”
她顿了顿。
“可我前些天进城,路过朱雀街旁的一条巷子。看见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死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袋粟米。邻居说,是夜里有人闯进来抢粮,她不肯松手,就被一刀捅了。”
底下有人吸气。
“我还记得,咱们最早收编的那些姐妹。”她声音低了些,“有的饿得站不起来,有的被人卖了换粮。那时候她们问我:‘将军,我们跟着你,到底图个啥?’”
她抬头,看向众人。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们不是为皇帝打江山,不是为男人争脸面。我们是为自己,争一条活路。争一个说了算的命。”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身边火头军。火头军立刻点燃炉火。铜炉腾起火焰,映得千人面孔通红。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们的军魂。”她说,“不怕死,但更怕白死。所以我们要强,要严,要彼此相信。”
她举起手,带领全军复诵入军誓词。声音起初零散,后来渐渐整齐,最后震得坊墙都在抖。
宣誓毕,马三宝上前,宣读本月抚恤名单。十七个名字,都是阵亡将士的家属。每人增发粮三石、布四匹,由军中专人护送上门。
念完,台下一片静默。有几个新兵眼眶红了。
第三日,她下令开放校场演武,邀城中士绅商贾观礼。
那天清晨,娘子军全员披甲,列阵于校场。箭阵覆靶,百步穿杨;骑兵破垒,尘土飞扬;步卒推车、架桥、越障,动作如一。最末是夜战演练,全军熄火行进,仅凭旗语调度,竟在一刻钟内完成合围突袭。
台上的士绅看得说不出话。有个老学究喃喃:“这哪是女子军,分明是铁裙甲。”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百姓茶余饭后都说“铁裙甲”如何如何。小孩在街上玩,也学着列队喊口令。连其他唐军营寨也开始派人来偷师操典。
第七日,她在主帐翻阅最新操典修订稿。柴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时不时圈出几处措辞。
“‘夜间行军,须以三人为组,互为照应’——这条加得好。”他说,“比光说‘不准落单’有用。”
她点头:“马三宝写的,他总能把规矩变成人话。”
正说着,马三宝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堆册子。“东墙告示换了新的,七条军规下面,贴了这半个月的奖惩记录。张二狗的名字也在上面——连续三日训练无误,记小功一次。”
“挺好。”她说,“让他月底参评锐士。”
马三宝又说:“城南米铺的老板送来二十石米,说是‘敬娘子军清廉守纪’。我没敢收,只写了收据。”
“退回去。”她头也不抬,“一粒米都不能白拿。”
“是。”
柴绍笑了笑:“你现在比御史还严。”
“不是我要严。”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是咱们走得还不够稳。别人看我们,永远多看一层。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巡营的哨队在交接。口号清晰,步伐一致。
她起身走到帐口,望着校场。夕阳西下,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有的兵在擦甲,有的在练刀,还有几个围在一起,听老兵讲操典口诀。
柴绍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站着,肩并着肩,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营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