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角楼的风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李秀宁走下石阶,披风在身后扬起又落下,脚步不急不缓。亲卫跟在五步之外,手里攥着那张记满左腕缠黑布之人的纸条。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早校场集合,全军列队。”
话音落,人已出城门。
天光微亮时,娘子军已在校场站成三排。甲胄齐整,刀枪入鞘,没人说话。有人偷偷揉眼,昨夜三更才收操,今晨又吹号集结,肚里空得发慌。可没人敢动。将军昨夜亲自巡了哨,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点卯。
李秀宁从主帐出来,穿的是改良圆领袍,腰束革带,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她没戴青铜兽面,也没披甲,可往将台上一站,全场立刻静了下来。
“昨夜三更,西市仓区有脚印,新踩的。”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从丘府后门出来,绕河沿,压进泥地三寸。不是运货的脚夫,是探路的人。”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打赢了长安,怎么还查这个?
“有人问,仗都打完了,咱们也进了城,为啥还要半夜巡、早上练、走路还得报数?”她扫了一圈,“我告诉你们——仗是打完了,但敌人没死绝。我们松一口气,他们就敢进一尺。”
她抬手,马三宝立刻上前,捧着一卷黄麻纸。
“从今日起,娘子军立七条铁规。”她说,“一禁擅离岗哨,二禁私会商户,三禁酗酒斗殴,四禁克扣粮饷,五禁怠慢操练,六禁传播流言,七禁违抗将令。”
每念一条,马三宝就在纸上画一道红杠。念完,李秀宁接过笔,在纸尾签下名字,按上指印。
“这条文贴在校场东墙,每人每天进出都要看一遍。”她说,“哪条犯了,当场记过。三次小过,顶一次大错。一次大错,脱甲离营。”
台下一阵骚动。一个新兵忍不住嘀咕:“咱们拼死攻的城,现在倒管起饭前能不能喝一口水了?”
这话没藏住。李秀宁听见了,没发火,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二狗……原是渭南逃荒的。”
“张二狗。”她点点头,“你说得对,你是拼死攻的城。可你要知道,今天你不守规矩,明天就有人趁机烧你的营、抢你的粮、杀你的兄弟。你以为这是管你喝水?这是保你活命。”
张二狗低头不语。
“我不是要你们当哑巴兵、木头人。”她声音沉了些,“我是要你们明白——纪律不是捆你们的绳子,是护你们的墙。”
她说完,转身走下将台。柴绍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套轻甲,见她下来,递过去:“风大,披上。”
她接过,没穿,夹在腋下。“你听完了?”
“听完了。”他说,“七条都不过分。就是执行起来,得有人带头。”
“所以我先罚自己。”她说,“昨夜我在角楼站到子时,该轮值的哨长却打了盹。按新规,监管失职,记过一次。我的名字,一会儿也会贴在东墙上。”
柴绍一怔。
“你不用拦。”她摆手,“要立规,就得从上开始。我不例外,你也不能例外。”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行。你要自罚,我也陪你记一回。昨夜我没去巡南营,也算失察。”
她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说:“马三宝那儿记着,待会儿一起录。”
操练从辰时三刻开始。先是列阵行进,再是短兵对接。李秀宁亲自下场,和柴绍搭档演示双骑夹击。两人骑的是普通战马,用的是未开锋的木枪,可动作利落,进退如一。一个佯攻,一个突刺,木枪尖点中靶心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底下看得睁眼。
“看见没有?”她勒马回身,“配合不是靠喊,是靠练。一天不练,战场上就多一条命丢。”
下午改练夜袭。天还没黑,全军蒙眼行进,靠口令和手势传递信息。两队对演,一方扮敌,一方突袭。结果出了岔子——一对新兵配合失误,一人提前冲出,另一人还在原地等信号,差点被横扫的木棍砸中脑袋。
“停!”李秀宁喝令。
两人喘着气站定,脸都白了。
“谁让你们乱动的?”她问。
“我……我以为信号到了。”那个提前冲的兵低声说。
“信号没到就是没到。”她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战场上,一步错,全盘崩。你觉得快一秒能抢功,其实是在送死。”
她转向全队:“从今天起,每十人结一对,老兵带新兵。每晚加练半个时辰,专练协同。下月初考,考不过的,去伙房劈柴挑水。”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考得好的,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