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重建,耗时整整四个月。
这一次,池青川亲自坐镇监工,空城殿的效率与严苛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石材不再取自附近,而是千里迢迢从河西运来最坚固致密的青岗岩,每一块都经过影卫的勘验。梁柱摒弃了拼接,全部采用百年以上的整根铁木,由南方巧匠精心雕琢,榫卯结构反复加固至三重,坚固异常。殿内设计去除了所有可能的隐患,不再悬挂任何帷幔帐幔,墙壁光洁,只以浮雕装饰;地面铺设巨大的青石板,平整冷硬;所有灯盏烛台皆以厚实的琉璃罩严密封闭,力求杜绝半点火星蔓延的可能。整座大殿的风格,从原先幽冥教特有的诡谲阴森,陡然转向一种冷硬、坚固、近乎堡垒般的肃穆,仿佛在无声地抗拒着某种“意外”的再次发生。
竣工之日,恰逢漠北今冬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粉自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渐渐覆盖了山谷。新落成的殿宇巍然矗立于雪中,青黑色的岩体与洁白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檐角墨玉铃在风中轻响,声音也被雪花吸附了几分,显得格外幽远。肃穆,苍凉,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坚忍。
简单的祭告先祖仪式在大殿前的广场举行。墨玄本欲再办一次隆重的“圣火点燃”,被池青川一句听不出情绪、却分量十足的“再炸,空城殿不赔,亦不建。”给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老左使嘴角微动,终究没再坚持。
仪式平静得近乎沉闷。叶秀秀穿着合身的新制小教主袍服,在墨玄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炉中的三炷高香。
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细雪之中,未发生任何变故。在场的幽冥教众,无论是真心拥戴还是心存疑虑,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这次没炸。
就在祭礼完毕,香火燃尽,众人心神放松,准备各自散去之时,一阵不急不缓、却异常清晰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寂静,自唯一的入口处传来。
那马蹄声并不沉重,却极有韵律,踩在初积的薄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玄甲骑士,簇拥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正破雪而来。骑士皆覆面,玄甲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气息沉凝,行动间整齐划一,显是百战精锐。而那辆马车虽无多余装饰,拉车的四匹骏马却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神骏非凡,马蹄上竟包裹着特制的软金,踏雪无痕,几近无声。
马车在殿前广场边缘稳稳停住,玄甲骑士如雁翅般分列两侧,手按刀柄,沉默肃立。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自车内伸出,轻轻掀开了青色车帘。
一人躬身下车,站定。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以银线暗绣云纹,外罩一件蓬松丰厚的墨狐大氅,领口簇拥着狐毛,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玉冠束发,一丝不苟。面容俊雅,眉目沉静如古潭,仿佛蕴着千山暮雪。他周身并无刻意彰显的威势,但那雍容的气度与隐含的、久居上位的威压,却随着他的出现,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正是凌雪阁阁主,当朝太子——李俶。
他身后,暗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按剑侍立,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感到皮肤微微一紧。
方才还因仪式结束而略有松懈的广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落雪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
谢采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的旧伤仿佛被冰冷的空气刺了一下,泛起隐痛。姬别情几乎是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右手已死死按在了焚海剑柄之上,指节泛白。池青川眉头蹙起,脚步微动,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身形恰好隐隐将谢采与尚有些懵懂的叶秀秀护在了斜后方。
墨玄眼底精光一闪,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平稳:“老朽墨玄,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俶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目光却并未在墨玄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了他,精准地落在了被池青川半护在身后的谢采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谢大会长,”他开口,声音平和清越,听不出丝毫额外的情绪,“好久不见。”
谢采喉结微动,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和复杂的心绪,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因旧伤未愈和此刻的心境而略显低沉:“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竟亲临漠北这苦寒之地,谢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话语客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警惕。
李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那弧度极淡,却让他俊雅的面容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了谢采身旁,那个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杀意的姬别情。
姬别情迎上他的目光,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几乎是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那个名字:“李、俶。”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冰刃在激烈交锋,往昔的恩怨、算计、背叛与难以言说的纠葛,在此刻凝成了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姬别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戒备,而李俶,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澜。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凝滞时刻——
“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