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事。昆仑山北麓,这片昔日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如今矗立起一座堪称武林奇观的建筑群——幽冥教新总坛。
这座总坛耗资之巨,历时之长,规模之宏,堪称武林百年未见。主体殿宇依山而建,高九重,黑石为基,玄铁为骨,琉璃为瓦,檐角悬挂的已不是铁铃,而是以秘法炼制的“幽冥音石”,风吹过时,声音空灵如梵唱。
地下引三条寒脉,构筑成复杂精妙的“九幽轮回大阵”,阵法核心的极寒静室,正是为小教主叶秀秀量身打造的修炼之所。
总坛外围,八座附殿拱卫,三十六处哨塔遥相呼应,七十二眼引来的灵泉星罗棋布,兼具防御与灵韵。能工巧匠来自天南海北,珍稀材料汇聚四方,空城殿的三位长老轮流驻守监工,而每一笔开支账目,都有凌雪阁的精英影卫交叉复核——李俶的私库虽空,但他身为太子和凌雪阁主的权柄与人脉,依然畅通无阻。
竣工大典,定在了九九重阳这一登高望远、阳气鼎盛的传统吉日。
这一日,昆仑山脚下仿佛迎来了百年难遇的武林盛会。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亦正亦邪的江湖豪客,朝廷派来的观礼使臣,乃至西域诸国闻讯前来探听虚实的使者……车马辚辚,旌旗招展。
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审视、乃至看好戏的神情。他们都想亲眼瞧瞧,那个年仅八岁半,却已“声名远播”——以炸垮太子私库、掏空空城殿积蓄而闻名江湖,能让幽冥教左使墨玄俯首帖耳、让多方势力甘心掏钱的小教主叶秀秀,究竟是何等模样。
辰时正,旭日东升,金辉洒满巍峨的总坛。
“铛——铛——铛——”
厚重的钟声鸣响九次,声震四野,压下所有嘈杂。
总坛那两扇高达三丈、镶嵌着狰狞鬼首铜环的玄铁大门,在机关齿轮的低沉轰鸣中,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其后深不见底、铺着墨玉地砖的漫长神道。
率先走出的,是两列精心选拔的幽冥教徒。皆身着崭新统一的玄色教服,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残月与流云纹,神色肃穆,步履划一,沉默中透着历经重建磨砺后的精悍之气。
接着,墨玄现身。他今日换了崭新的教主辅佐袍服,手持幽冥权杖,步履沉稳,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骄傲。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今日真正的主角,登场了。
当叶秀秀那小小的身影,独自一人,从幽深的神道尽头,逆着晨光缓缓走出时,喧闹的山脚下竟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她的装扮,已非“华丽”可以形容,简直是集当世顶尖技艺与无数人心意于一体的“行走的宝库”:
头上所戴,是七秀坊坊主叶芷青亲传设计、集合江南最巧绣娘耗时三月制成的“月华冠”。以秘银抽成极细银丝编织为冠体,轻巧坚韧,冠上错落点缀着数十颗大小匀称、光华内敛的东海明珠,正中一枚月牙状的深蓝宝石,与她颈间天生天养的月牙圣石遥相呼应,流光溢彩。
身上所着,是幽冥教主继位正装。玄黑色的锦袍,料子用的是价比黄金、水火难侵的西域天蚕丝,由蜀中最好的织工耗时半年织就。袖口、领缘、衣摆,以真正的银线绣满了古老晦涩的幽冥教传承符文,行动间,符文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隐隐流动。衣摆处,更以掺入金粉的丝线,绣着一幅微缩却栩栩如生的“百鬼夜行图”,鬼魅形态各异,在玄黑底色上若隐若现,既显威严,又透神秘。
外披的一袭雪白无瑕的狐裘,更是来历非凡。乃是李俶从东宫私库深处翻找出来的前朝贡品“雪山灵狐裘”。据说用雪山灵狐最柔软温暖的皮毛拼接而成,轻盈如云,却冬暖夏凉,更传闻有避水火的奇异功效,此刻披在小姑娘身上,更衬得她粉雕玉琢。
腰间罕见地悬了两柄剑。左腰是一柄比例缩小的幽冥剑,形制古朴,剑鞘上铭刻着简化的幽冥纹路;右腰则是一柄与姬别情的焚海剑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焚海”,虽未开刃,但赤红的剑鞘与独特的造型,已足够彰显赠剑者的身份与心意。
她的小脸洗净铅华,只眉心点了一颗鲜艳的朱砂,平添几分庄重与灵秀。她努力抿着嘴,想摆出教主的威严模样,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孩童的雀跃与紧张。
叶秀秀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一步步走到祭坛最高处,转身,面向山下黑压压的观礼人群。山风拂动她的狐裘与衣摆,晨光为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画面奇异而震撼。
墨玄上前,展开一卷以金粉书写在玄色帛书上的祭文,运足内力,声音苍老却洪亮,如同古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山野每一个角落。文辞古奥艰深,大意是告慰幽冥教历代祖师英灵,禀明天地鬼神,第三十二代教主叶秀秀,身负圣物,天赋异禀,今日于此昆仑福地,正式入主总坛,必将引领圣教涤荡尘埃,重振声威。
冗长的祭文终于完毕。接下来,按照仪程,该由新任教主致辞,宣告就位。
叶秀秀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脯微微起伏。她显然有些紧张,但并未慌乱。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这是她昨晚背了半宿,还是紧张得忘词,她爹爹谢采无奈之下,熬夜为她写的“提词条”。
她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更有力。通过事先布置在祭坛周围的传音阵法,她那尚带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传遍了昆仑山脚:
“我,鬼山会会长谢采的女儿——”
声音通过阵法扩音,传遍山野。
声音传出,观礼席最前方,特意设置的亲友区域里,谢采与姬别情并肩而立。谢采经过一年调养,脸色虽仍比常人苍白,但气息沉稳了许多,望着祭坛上小小的身影,眼神温和而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更有无尽的爱怜。姬别情则紧紧握着谢采的手,他的目光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始终牢牢锁定在女儿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里。
“凌雪阁阁主兼太子殿下的干女儿——”
贵宾席首位,李俶一身玄色绣金太子常服,头戴玉冠,姿态闲适地坐在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中。闻言,他面上并无太多波动,只是唇角弯了一下。侍立在他身后的暗一,却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抽搐——为了这声“干女儿”,殿下何止是掏空了私库,连带着东宫和凌雪阁的储备都大伤元气,这简直是史上最昂贵的“干爹”称号。
“空城殿殿主池青川的妹妹——”
坐在李俶身侧的池青川,今日是一身简素的青衣,与周围华服众人形成对比。听到这里,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身后半步的朔风却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嘀咕:“殿主……咱们河西商道未来十年的预期利润,还有您押出去的那几处矿脉……可都实打实地系在这声‘妹妹’上了啊……”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七秀坊坊主叶芷青最小的徒弟——”
观礼席另一侧,七秀坊的女弟子们自成一道靓丽风景。为首一位女子,身着水蓝色绣白梅的衣裙,气质温婉如水,眉目如画,正是七秀坊主叶芷青。她看着祭坛上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徒弟,眼中满是温柔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身侧,几位年长的师姐相视苦笑,有人小声感叹:“为了给这小师妹撑场面,咱们坊里今年原打算新裁的四季衣裳,还有扩建琴楼的预算,可都挪过来啦……”
叶秀秀念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她看了一眼纸条上最后一行,也是最大、最显眼的一行字,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群山与万千宾客,大声地、骄傲地宣布:
“幽冥教教主——”
“叶秀秀!!!”
她的名字,借由阵法,如同惊雷,响彻云霄,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