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鬼山城的官道上,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车厢内,方才关于“爹爹”和“抢人”的沉重话题带来的凝滞气氛,似乎被叶秀秀那异想天开的提议和李俶意外的回应搅动了一丝波澜。
李俶的目光落在叶秀秀因兴奋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他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余行驶的声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秀秀,你当真想要个干爹?”
“嗯嗯!”叶秀秀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抱着焚海剑的手臂都松开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脸上满是孩童敲定大事般的郑重。
李俶看着她天真执拗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波澜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清晰的、近乎契约般的考量。“可以。”他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叶秀秀睁大眼睛,立刻竖起小耳朵。
李俶微微向后靠了靠,玄色锦袍的衣料与车厢壁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在外人面前,你依旧叫我‘李叔叔’。只有无外人在场时,方可唤‘干爹’。”
叶秀秀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要求。对她来说,这似乎只是个称呼切换的游戏,并不太难。她小脑袋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带着点犹豫和求证看向李俶:“那……暗一叔叔算外人吗?”在她心里,驾车的暗一叔叔是和李叔叔一起的,好像……不太像“外人”。
车帘外,正全神贯注驾车的暗一手腕微微一抖,缰绳稍稍勒紧了些,拉车的马儿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暗一:“……”(内心:叔……叔叔?我?)
车厢内,李俶似乎并未察觉帘外那一瞬间的凝滞,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略一沉吟,给出了更明确的界定:“暗一不算外人,他是自己人。”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近乎纠正的意味,“不过,秀秀,你得叫他‘暗一哥哥’,而非‘叔叔’。他今年方才十九。”
“十九?”叶秀秀小声重复,她对年龄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但“哥哥”显然比“叔叔”听起来更亲近、更年轻。她觉得这个安排很好,立刻点头:“好!”
她是个行动派,话音未落,就立刻腾出一只小手,费力地去够身边的车窗帘子,想要实践这个新称呼。
李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叶秀秀掀开车帘一角,清晨的风立刻带着凉意灌入少许。她探出小半个脑袋,冲着前面驾车那个挺直专注的背影,用清脆又带着点新奇的嗓音喊道:“暗一哥哥好!”
正专心驾车的暗一猝不及防,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和姿态,微微侧头,对着帘缝里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秀秀小姐好。”他还是加上了敬称,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热。
“嗯!”叶秀秀满意地应了一声,松手放下了车帘,将凉风隔绝在外。她转回身,重新坐在柔软的垫子上。
她抬起头,忽然觉得,这个李叔叔……不,干爹,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和难以接近了。
一种孩童天然的、获得认可与亲近关系后想要撒娇依赖的本能涌了上来。她朝李俶伸出两只小胳膊,先前因为紧张和戒备而一直抱着的焚海剑被她暂时搁在了一旁的座位上,小脸上带着点试探和期盼,声音软糯地提出了新的要求:
“干爹,抱。”
李俶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还带着些许糕点碎屑和一点点灰尘的小手上,又缓缓移到她仰起的、写满信赖的小脸上。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节奏。
片刻,他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极其自然地、轻轻擦掉了她嘴角和手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与污痕。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细致而耐心。
做完这个小小的清理,他才伸出双臂,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旅途风尘和点心甜香的身子,稳稳地抱了过来,安置在自己膝上。他的怀抱并不像谢采或姬别情那样习惯性地充满呵护的暖意,而是带着他自身特有的、内敛的体温和一丝清冽的气息,有些硬朗,却异常稳当。
叶秀秀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平稳的心跳,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锦袍的前襟。经过一早的惊吓、奔跑、哭泣、质问,此刻的安宁和这点难得的亲密,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浓浓的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李俶低下头,看着怀里很快就开始眼皮打架的小人儿,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
“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得近乎暴烈的马蹄声,如利刃劈开凝滞的雾气,自前方呼啸而来!蹄铁叩击地面,溅起零星的泥水。数骑快马仿佛携着雷霆之势飞驰而过,马背上的人影紧绷,目光如炬,焦灼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处树影、每一片草丛——正是池青川与海瀚率领的搜寻队伍。他们心急如焚,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失踪的小小身影,对这辆相向而行的寻常马车,未给予半分多余的注视。风声过耳,蹄声远去,只余下滚滚烟尘在雾气中缓慢沉降。
暗一握着缰绳的手稳如铁铸,指节微微泛白,目视前方,仿佛入定的石雕,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因这队疾驰而过的人马有丝毫改变。直到那队人马奔出十余丈,蹄声渐成闷雷远去,融入山林深处的回响,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侧首,声音平稳无波,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密实的车厢壁,清晰传入:
“殿下,是池殿主和海瀚一行。过去了。”
车内,光线晦暗。李俶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在怀里孩子轻颤的睫毛与微微嘟起的脸颊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红晕。他伸出手,极轻地将滑落的一角薄毯往上拉了拉,淡声道:
“停车。”
“是。”
暗一手腕一沉,缰绳轻带,拉车的马匹训练有素地减缓步伐,稳稳停在了官道旁一处略显空旷的野地边缘。车轮停转,车厢微微一顿,只有林间早鸟偶尔的啁啾,显得格外清晰。
后方,那原本已迅速远去的马蹄声,骤然变了调子!疾驰的节奏猛地滞涩,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拽住,紧接着是数声马匹被强行勒停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划破清晨的空气!其间,夹杂着几声压抑却难掩惊疑的急促人语。随即,蹄声再起,却不再是远去,而是调转方向,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迅猛地折返回来,重重敲击着地面,直冲着这辆停驻的马车而来!尘土再次飞扬,透着一股不祥的决绝。
车身的微震和骤然逼近、几乎要将车厢包围的喧嚣,惊醒了蜷缩着睡去的叶秀秀。她不安地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揉了揉,含糊呢喃:“干爹……?到了吗?”
李俶扶着她的小肩膀,让她慢慢坐直些,手指拂开她额前些许凌乱的碎发,声音平静如水:“醒醒。你大哥哥他们,找来了。”
“大哥哥?”叶秀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困意全消。她立刻扭身,小手就要去扒身边的车窗帘子,急切道:“在哪儿?”
此时,折返的数骑已如一阵狂风卷至马车前数丈之地,猛地勒停!骏马人立而起,长嘶阵阵,蹄铁刨地,激起一片尘土。海瀚翻身下马,眼睛死死盯住马车,尤其是车辕上那个即便在如此骚动下依旧挺直如松、戴着半截面具、气息冰冷的玄衣驾车人——暗一。
这张脸,这个身影,这辆马车……绝不会错!
海瀚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惊疑从脊背窜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已翻身下马、面色沉凝如水的池青川,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青川!你看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