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川的目光早已如鹰隼般锁定马车,他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从胸腔里沉沉挤出一个字:
“嗯。”
他认出来了。这制式,这驾车的人。
海瀚得到确认,心脏狂跳,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那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
“是李俶!”
车内,李俶对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闻。他看着眼前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又去抓住焚海剑的叶秀秀,语气平静如常:
“秀秀,去吧。”
“好。”叶秀秀点点头,听话地抱起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长剑,转身准备下车。迈步前,她又回过头,仰着小脸,极其认真地看着李俶,履行着只有两人时的约定:
“干爹,再见。”
“等等。”李俶叫住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素白无纹、触手却温润细腻的细颈瓷瓶,瓶身线条流畅,隐约有药香透出。他放进她空着的小手里,“这个,带给你姬叔叔,疗外伤用。莫要丢了。”
叶秀秀握紧微凉的瓷瓶,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嘱托,用力点头,小脸严肃:“秀秀记得了,谢谢干爹。”
车帘已被暗一从外无声掀开一角,清晨微凉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瞬间涌入。暗一利落地探身进来,动作轻巧而稳当,小心地将抱着剑和药瓶的叶秀秀稳稳抱出车厢,轻轻放在马车旁略干燥些的地面上。
叶秀秀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立刻转身,面向马车,仰起小脸,朝着那垂落的车帘方向,提高声音,清脆地喊道,同时谨记着另一个约定:
“干……李叔叔再见!暗一哥哥再见!”
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只有李俶清淡的嗓音从里面传出,听不出丝毫情绪:
“暗一,走。”
“是,殿下。”暗一毫不犹豫,身形矫健地翻上车辕,缰绳一抖,马头调转。马车不再有片刻停留,车轮滚动,沿着官道,向着与鬼山城相反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离,很快便化作雾霭深处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马车扬起的最后一点尘埃也落定,池青川与海瀚才疾步走到叶秀秀面前。池青川率先蹲下身,目光锐利而急切地扫过她全身,声音竭力平稳,却绷着一根弦:
“秀秀,告诉池哥哥,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海瀚更是直接单膝跪在了她面前的地上,双手微微发颤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强压了一夜的恐惧与焦虑此刻才如决堤般涌上,声音干涩发颤:
“秀秀!你……你可把大哥哥魂都吓飞了!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会……怎么会跟那个人在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惊惧、疑虑、后怕,还有一丝深切的寒意,在他眼底翻腾不休。
“池哥哥,大哥哥,对不起,秀秀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叶秀秀看着两人眼中浓重的血丝和疲惫焦急的面容,心里又暖又酸,乖巧地道歉,“秀秀没受伤,是干……李叔叔送我回来的。”
池青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定她除了些许疲惫并无大碍,心中巨石才算真正落地。他不再多问,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符,指尖凝气,迅速将讯息注入其中,声音沉稳:“别情,秀秀找到了,无恙。我们这就回来。”
静室外室
浓重的药草苦涩味弥漫在空气中。薛大夫刚刚为姬别情肩背上重新崩裂的伤口换好药,缠上最后一圈洁净的棉布。
就在布带打结的刹那,姬别情怀中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波动。
他身体猛地一僵,甚至顾不上是否会扯痛伤口,急迫地探手入怀,取出那张正在发烫、字迹浮现的传音符。他的目光如同烙铁,死死钉在那简短的几行字上——
秀秀找到了,安然无恙。我们即刻返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高悬欲裂的心上。
“呼……”一声长长的、颤抖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一直如同铁板般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显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他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
薛大夫无声地收拾好药箱,悄然退出了房间。
姬别情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直到那阵眩晕般的虚软稍稍过去。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转过身,脚步略显滞重,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内室的门帘。
抬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谢采深陷在床榻的锦被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道浅浅的皱痕,透露着即便在药力作用下也无法完全摆脱的不安。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
姬别情在门口凝望了他片刻,才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榻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轻柔,将谢采露在被子外、冰凉而无力的一只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份彻骨的寒凉。
他俯下身,靠近谢采苍白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祈求的坚定,一字一句,缓缓道,“谢采,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我们一起……陪着秀秀,看着她长大,好吗?”
话音落下,内室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以及两人交织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姬别情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接触,将自己全部的心意、祈求、承诺,都传递到谢采沉睡的梦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