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生的和气。可那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冰刃,精准地、毫无缓冲地,刺入了白非人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白非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去,从欣喜的飞扬,到困惑的凝滞,再到难以置信的僵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会……会长?”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姬别情,像是在求证这只是一个荒谬的、转瞬即逝的玩笑。可姬别情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谢采这个失血过多的人还要苍白。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静室之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那声音原本极细微,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谢采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偏过头,看向姬别情,眉宇间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别情,我该认识她吗?”
姬别情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被剥夺。他看着谢采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伪装,没有调侃,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熟悉痕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偶然闯入内室的陌生人——客气,温和,却也疏离。
那不是谢采看白非人应有的眼神。他看着她,眼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白非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不说话,只是那样直直地盯着谢采,盯着那双对她而言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眼睛,像一只被遗弃在荒原的幼兽,拼命想在主人脸上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姬别情的心直直沉下去,沉进无边的、冰冷的深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仓皇与颤抖:
“白……白非人!”
他看着白非人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她指尖缓缓流走,而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
“快去!”姬别情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紧绷而变了调,尾音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快去请薛大夫!立刻!马上!”
白非人猛地回过神。她狠狠眨了眨眼,将那股几欲夺眶而出的热意生生逼了回去,用力一点头,声音因强忍哽咽而略显粗重:
“好。我马上去。”
白非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应声后转身便冲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内室重新陷入死寂。
姬别情握着谢采的手,那手微凉,指节纤细,在他掌心安静地蜷着。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去看谢采的眼睛。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谢采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祷什么。
谢采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他安静地看着姬别情低垂的侧脸,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被烛火映出淡淡阴影的、紧蹙的眉心。
他没有再问。
只是将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覆在了姬别情的手背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外间便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薛大夫背着药箱,被白非人一路引着匆匆赶来,花白的胡子因赶路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他一脚跨进门,甚至顾不上与姬别情见礼,目光便牢牢锁在床榻上那道半靠着的身影上。
“姬先生,会长他……”薛大夫的声音带着一路疾行的喘息,却掩不住那份深深的焦灼。
姬别情已从床边的矮凳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侧身让开床前最方便诊脉的位置,声音因紧绷而沙哑低沉:
“谢采他醒了,脉象也稳了,气息比昨日平顺许多,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地吐出那个让他如坠冰窟的事实:
“可是认不出白非人。薛大夫,您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大夫面色一凛,不再多言。他快步走到床前,先探手拨开谢采额前的碎发,又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脉搏上。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指尖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随着诊脉的过程一点点蹙起,脸上的神色也愈发凝重,最终沉声道:“会长脉象…颅内有异常气血凝滞,伤了记忆脉络。这…似是某种外力或奇药所致,乃选择性失忆之症。”
“选择性失忆?”姬别情的声音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