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过了许久,薛大夫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眼神依旧带着茫然的谢采,沉声问道,带着一丝最后的确认:“会长,您……还认得老夫是谁吗?”
谢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花白的胡须以及身旁那熟悉的药箱上,几乎未作思考,便清晰而准确地应声道:
“薛大夫。”语气自然,毫无滞涩。
薛大夫闻言,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刚想开口说或许情况没那么糟。
一旁的白非人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到床边,“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膝盖撞在踏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她仰起脸,那双一向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泛着盈盈的水光,却倔强地忍着,不让一滴眼泪落下。她死死盯着谢采,目光灼灼,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会长!那我呢?”
她的声音因强忍哽咽而微微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您再看看我。我是白非人啊。您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谢采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认真地、仔细地端详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只有陌生的探究,最终,他仍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不记得。”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因抱歉而生的温和。可那三个字,比方才的“你是谁”更加残忍——方才那是不知情,如今却是在尽力回忆之后、仍一无所获的判决。
那意味着,她在他心里,真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白非人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整个人险些瘫坐在地。她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皮肉发白,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不哭。她是鬼山会的白非人,是会长一手带出来的兵。会长教过她,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越是痛彻心扉,越不能在人前示弱。
她不哭。她不能哭。
可她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膝前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白非人咬了咬下唇,转身便冲出门去。不过片刻功夫,她带了常宿,善非善,海瀚,甚至还惊动了西厢已经睡下的叶秀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近乎偏执地,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谢采只是刚醒,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证明他刚才只是恍惚,只是暂时的错乱。
证明——证明她没有被忘记。
海瀚怀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叶秀秀,小姑娘显然是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抱过来的,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外衣,长长的袖子垂下来,在海瀚臂弯间晃荡。她揉着眼睛,小脸上满是被惊扰好梦后的迷茫与不满,小嘴微微嘟起,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大哥哥……为什么要抱秀秀出来呀……秀秀还要睡觉……”
然后她看到了床榻上那道半靠着的身影。
那双揉眼睛的小手猛地顿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即,那双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
她挣开海瀚的手臂,小短腿迈得飞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她伸出两只小手,急切地想去抓谢采的手,却被眼疾手快的姬别情轻轻拦住,“爹爹,爹爹,你醒啦。”
“慢点,秀秀,”姬别情的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像春风拂过水面,“你爹爹刚醒,身体还虚,别碰着他的伤口。”
叶秀秀听话地收回手,却不肯后退一步。她趴在床沿,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谢采,眨也不眨。
谢采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床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眼底的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春水般柔和的暖意。
他缓缓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指尖还有些微凉,触到叶秀秀柔软温热的发顶时,那凉意让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可是她没有躲开,反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微微仰起头,将发顶更紧地贴上他的掌心。
谢采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轻、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秀秀。”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