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盖着一条柔软而厚实的羊毛毯子,躺在一张躺椅上。头顶是辽阔无垠、缀满星辰的深邃夜空,海风轻柔地拂过,带着凉意和咸味,吹散了残留的些许酒气。
她迷迷糊糊地歪了歪头,湛蓝的猫瞳还有些失焦。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躺椅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艾斯靠在白色的船舷围栏上。他手里拿着那顶失而复得、边缘略有磨损的橘色牛仔帽,正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他没有参与远处甲板中央尚未完全散去的欢笑和低语,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边,侧脸在远处篝火余烬明明灭灭的光影交错中,显得轮廓格外深邃,眼神里似乎涌动着一些比夜色更深沉的情绪。
小狸从躺椅上爬起来,羊毛毯子滑落到脚边。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甲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布料被扯动的细微触感让艾斯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到是她,眼底那点深沉的思绪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纯粹的、柔软的暖意取代。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边,两人一同靠着冰凉的木质围栏,望向远处海面上碎银般的月光。
“累了吗?”他问,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夜晚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没有!”小狸摇摇头,发丝蹭过他的手臂。她顺势将脑袋靠在他结实而温暖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夜风带着更深的凉意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了他身上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好开心。”她补充道“大家都在,老爹也高兴……艾斯你也在这里……就像做梦一样。”
“艾斯。”小狸忽然轻声开口
“嗯?”艾斯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睛在夜色和远处微弱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清澈,仿佛盛着整片星空,“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谢谢你遵守了带我来看大海的承诺,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带回这个家。
艾斯的心脏里,酸胀、甜蜜、庆幸、后怕……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塞在喉咙。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两人的呼吸在冰凉的夜风中交织,变得温热。他望进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里去。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近乎誓言般的郑重,“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因为情绪太过汹涌而暂时卡住,但他深邃的瞳孔里翻涌的情感浪潮,已经说明了一切,谢谢你愿意爱我,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谢谢你成为我生命里的光……
小狸读懂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千言万语,脸上刚刚因为夜风而消退的红晕,又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漫上耳尖。她害羞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艾斯环顾四周。虽然宴会已近尾声,但这份温暖、喧闹、紧密相连的家的氛围,如同最醇厚的酒,弥漫在莫比迪克号的每一个角落
就是这里了。
就是这些人了。
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家,这个他深深爱着的、也爱着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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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狸是被自己喉咙里干渴的灼烧感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柔软的床铺上坐起来,黑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头顶。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太阳穴上敲着闷鼓。
“呜……”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一时无法对焦。指尖拂过额角,像马尔科每次给她做的一样,一丝微弱的光晕在指尖流转,小心翼翼地在昏沉胀痛的脑内“捋”了捋。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但那股令人不悦的沉重感确实消退了些许,思维的齿轮开始缓慢而滞涩地转动起来,视线也清晰了不少。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另一人淡淡的气息,但艾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
心里掠过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落。她踢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甲板上已经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海风带着清新的咸味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她扶着门框,四处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熟悉的身影
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甲板区域,丢斯和米娅正站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材前,两人中间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边角有些磨损的设计图。丢斯指着图纸的某处,语气急切,手指几乎要戳破纸面;米娅则双手叉腰,眉头紧蹙,毫不示弱地反驳着,声音清脆而坚决。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而二番队的其他成员们,则三五成群地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有的抱着手臂,有的倚着船舷,低声交换着戏谑的评论,显然对这两位“参谋”和“总管”之间的日常争论早已司空见惯。
然后,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艾斯正席地坐在靠近船舷的阴影里,背对着晨光,橘色的帽子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他嘴里松松地叼着几枚长短不一的铁钉,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手里翻弄着几块厚实但颜色质地各异的帆布,粗糙的指尖捻过布料的纹理,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检阅等待出征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