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一切归因于他的母亲郁女士,一个合情合理、且让应寒栀无法反驳的理由。毕竟,她母亲是郁家的住家保姆,雇主家对要返乡的保姆给予一点便利,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便利未免也太过周到和……及时了。但郁士文给出的理由滴水不漏,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她不愿面对的话题。
她站在原地,看着郁士文沉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总是这样,用最周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她面临的难题,却也让她陷入更深的、被他无形掌控的惶惑之中。
郁士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复杂心绪,他看了一眼腕表,继续用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交代:“你现在下去,李师傅应该快到了。他会直接送你们去西站。你们的这些行李……”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大箱子:“李师傅会处理。”
他甚至连怎么运送她的行李都安排好了。应寒栀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郁主任。”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路上注意安全。车上人多,保管好随身物品。流感高发季,记得做好个人防护。”
应寒栀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
他停顿了一秒,语速放缓,声音低沉了些:“可以联系我。”
可以联系我……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应寒栀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没有强调工作上的事,也没有限定范围,只是简单的说“可以联系我”。这比起之前任何具体的关照,都更像一个模糊而开放的承诺,一个……若有似无的许可。
应寒栀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她不敢深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能低低地应道:“好的,谢谢郁主任。”
“去吧。”郁士文不再多言,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离开。
应寒栀如蒙大赦,立刻背起背包和挎包,一手推着一个大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郁士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层平静的伪装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深沉情绪的复杂光芒。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很快,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驶入视野,停在楼前。李师傅下车,利落地从应寒栀手中接过两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
楼下。
应寒栀先跟李师傅道谢,然后上车,坐到母亲身边。
应母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前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转向女儿,压低声音,难掩感慨:“郁女士真是……太周到了。我说我们自己坐地铁就行,非要派车,还绕路过来把你一起接上。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寒栀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轻捏了捏,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可能并非郁女士的本意,而是郁士文的安排?还是说,她自己也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过度的关照感到不安和困惑?
李师傅平稳地发动车子,驶离外交部大楼,汇入傍晚渐趋繁忙的车流。京北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霓虹初上,年味已经开始在街角巷尾探头探脑。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应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半晌,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应寒栀说:“栀栀,这次回去……郁女士给了好多。”
应寒栀侧过头,看向母亲。车厢内光线昏暗,母亲的眼角在阴影里显得皱纹更深了些,但眼神亮亮的,混合着感激、一点不安,还有属于劳动人民得到丰厚回报时那种朴实的喜悦。
“妈,什么好多?”应寒栀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仍问道。
应母往司机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女儿耳边:“钱。郁女士那边多给我发了三个月的工资,说是年终奖励。还有……一个大红包,厚厚的,说让拿着回去过年。”
“是郁女士亲自给你的还是……”应寒栀问。
应母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有些难以置信,压根没注意女儿这个问题的用意,她答道:“我推辞,郁先生说我照顾他母亲这么多年,尽心尽力,这是应得的。还说……让我回去过个好年,给家里老人多买点东西。”
应寒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是感激吗?当然是,这笔钱对她们家而言绝非小数,能让母亲松一口气,能让老家年迈的外婆得到更好的照顾,能让这个年过得宽裕体面。是不安吗?更是。这奖励丰厚得超出了常规,像一块甜蜜却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还有呢……”应母继续絮叨,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送的年货,我的天……都不是普通东西。有上好的海参、花胶,包装得可精致了,我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还有进口的巧克力、坚果礼盒,说是给我带回去给亲戚孩子尝尝。哦,还有两条羊绒围巾,颜色可正了,说是给你和我过年戴……”
她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情分……咱可怎么还啊。”
怎么还?应寒栀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母亲在郁家工作,薪酬确实从不苛刻,郁女士在物质上也从未亏待。但像这次这样,近乎厚赠的行为,却是头一遭。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郁士文的脸,他深邃的眼眸,他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可以联系我”,以及他看似不经意却事事安排周到的举动。这些“关照”,真的都只是源于郁女士吗?还是源于那个下雪的失控夜晚,这些算是他的一种补偿或“结算”方式?
应母看着女
??????
儿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点试探和期待:“栀栀,你在单位……和郁先生处得还行吧?他有没有多关照你些?”
应寒栀避开了母亲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就……正常上下级关系。他是大领导,忙得很。”她含糊地回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关照?何止是“些”。从出差时的提点,到报销问题的解决,再到今天这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细致入微的送行安排,还有那句“可以联系我”……这早已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甚至超出了所谓旧识的范畴。
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对母亲吐露半分。母亲的期待她懂,无非是希望女儿在单位能有贵人相助,路走得顺些。但郁士文的关照像一团迷雾,让她既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又带着深切的惶恐和不确定。她怕这关照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东西,怕这又是一场源于阶层差异的、不对等的恩赐,怕自己不知不觉中又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债。
“那就好,那就好。”应母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人家对咱好,咱得知恩图报,工作上更得尽心尽力。你回头也找机会,谢谢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