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回手中的文件。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待指示。
郁士文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她,神色是纯粹的上级对下属的严肃与专注。
“关于你这次外派圣克里斯岛的具体任务,现在向你传达。”他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圣克里斯岛目前与台湾方面存在所谓邦交关系。你此行的首要任务,是在当地开展扎实的民间交往与信息搜集工作,为未来推动圣克里斯岛政府认清形势,断绝与台湾地区的所谓官方往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创造有利条件和氛围。”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领事保护或文化交流,而是直接切入国家核心利益、涉及重大外交博弈的前沿任务。
政治意义,远大于任何具体事务性工作。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预料到任务艰巨,却没想到直接关系到如此高度的外交斗争。这远比从零开始建立联系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一个人先行出发,以领事保护联络员和文化交流志愿者的公开身份进行初期安顿和工作铺垫。”郁士文继续道,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站稳脚跟,初步打开局面后,部里会视情况,增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负责人前往,与你组成工作组,共同执行后续关键阶段的正式谈判与推进任务。”
这意味着,在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她将独自面对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及潜伏在水面之下的复杂政治暗流。她既是开拓者,也是探路石,更是未来可能到来的负责人打下基础的先遣兵。
压力当头罩下,但应寒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她迎上郁士文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白。”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郁士文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能看出她瞬间的震动,也能看出她迅速调整后展现出的决心。这份心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
“任务的性质和敏感性,你应该清楚。对外,包括对当地中方人员,仅限于你的公开身份和常规工作范围。对内报告,有专门的加密渠道和格式要求,稍后会给你详细说明。”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此行风险与机遇并存。做好了,功在长远;稍有差池,也可能满盘皆输。务必谨慎,务必稳妥。”
“是,我明白。”应寒栀再次应道。
“出发的具体时间和行程安排,干部司会另行通知你。相关培训也会加强。”郁士文说完,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仿佛刚才传达的只是一项普通的出差任务。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是,郁主任。”应寒栀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明亮,她却感觉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任务的目标如此清晰,又如此宏大;前景如此渺茫,又如此……让人血脉喷张。
她似乎不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前途去搏一个机会,而是真正肩负起了某种沉甸甸的使命。孤独,危险,巨大的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是一次真正参与到历史进程边缘的、无法复制的经历。
郁士文传达任务时那公事公办的冷静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他没有流露任何私人情绪,只是将一个国家层面的重担,清晰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也好。她想。前路已明,再无退路,也再无……不必要的牵绊。
她握紧了拳头。
圣克里斯岛,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尊敬的审核组大大!圣克里斯岛架空架空,没有这个国家,本文不涉政,如有,绝对爱国,绝对爱dang,绝对拥护祖国统一,绝对积极向上!
第77章第76章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
出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大厅,永远是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报中的小雨还未落下,空气里却已满是潮湿黏腻的气息。
应寒栀拖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独自办理着登机手续。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像一个即将环游世界的背包客,甚至带着点与这离愁别绪的场合不甚相符的朝气。
干部司并没有组织统一的送行,对于这样敏感且长期的外派任务,低调是原则。同批出发的同事,目的地各异,航班时间也不同,大家更像是各自踏上了一段孤独的旅程。姚遥和周肇远都在前一天飞走了,倪静和黄佳自然更不会出现。空旷的候机厅里,偶尔能看到其他部门家人送行的人群,拥抱、叮嘱、红着眼眶,衬得形单影只的应寒栀愈发寂寥。
她并没有期待谁来送行。母亲那里,她们娘俩都惧怕这样分别的场景,所以她坚决不让母亲来送,母亲也没有坚持。到机场后,应寒栀打了个电话,让母亲照顾好自己,不必挂念。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反复说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至于郁士文……她更不曾有过一丝幻想。那天办公室里的任务传达,冷静、清晰、公事公办,已然为这段上下级关系,也为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画上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手里只剩下随身背包和登机牌。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工作群里的通知和加密邮箱里的行前指引。一切井井有条,又一切空空落落。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即将远征南太平洋的应大使吗?怎么就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的?”
应寒栀抬起头。
陆一鸣可能最近没理发,头发又恢复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咖啡色卷毛,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单肩挎着一个潮牌腰包,正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她。
他这副打扮,与周遭严肃的出国公务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应寒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以陆一鸣的消息灵通程度和那股子随心所欲的劲儿,知道她的航班信息并跑来凑个热闹,实在不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