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