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没有你有出息!不食周粟,宁可饿死在首阳山。”贺时与微笑道。方适然的故事不难猜,母亲不在了,她因为跟父亲的龃龉在外独自谋生存,后母生了新孩子,她愈发被家族边缘化,在外面流落,连名分都没有。“但你靠自己就不一样了,未来,你将获得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因为你的老板和同事压根弄不清你叫什么,Fong?Feng?Fawn,FanorFrank……GPA3。9,能力碾压同期应届生的你,因为没有同期白人同学的3。6发展‘全面’,更具领导能力,所以你到手的薪金也比同岗位面试的男性低三分一甚至更多;哪怕你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熬得身体垮掉,晋级的只会是那个划水摸鱼的白人男同事,你也甘之如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足够有抱负,所以你数倍的努力才换来了基本的‘公平’;成功项目的名目上不会有你的名字,但锅少不了;一切顺利又幸运的情况下,你拼命15年最好的结果不过是管着不到10个人,理想年入50个,税后也就没剩多少……虽然连你爸爸的一顿饭钱都抵不上,但你爸爸一定很看得起你,以你为荣吧!”
方适然紧绷的脸乍看很似镇静,“我不需要别人看得起我,我只为自己活。”
“那当然很好,”贺时与笑得讽刺,“但你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不是主动选择,你被动选择。”
两人的对峙中,一丝微妙的挫败让方适然败下阵来,她此刻诚然还没做到完全自洽,她有些羞愤,“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天真自以为是会成为你的阻碍,温懋不会选择一个无处下手的人帮他做事,太危险。”
方适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在贺时与分明出言帮过她后,她对两人关系的撇清就是一种:不屑于攀附任何人,进而维护清高与尊严的信号。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如果你爸让你滚,说有本事不靠家里的姓滚出去自己活,你会愿意舍下尊严换钱?”记忆中,他父亲的话还言犹在耳,像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有本事你不靠方家滚出去自己活!你要什么公平,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要不是我的女儿,你所有从我这里索取的自尊跟权力都只不过是一种贪得无厌!”
“不愿意,”贺时与很诚实地说,然而话锋一转,她笑道:“但我可以。”
方适然不相信地定了一定,摇摇头,笑了,“现在这条街,你随便找一个人,把你的话兑现给我看!舍下你的尊严换到哪怕一块钱,我以后都叫你师父!”
贺时与顿住了,正当方适然以为自己赢了时,贺时与说:“加一条,我要赢了,我要看见你在派对上,我不想龄龄失望!”
“……成交。”
于是,方适然看见,一身奢牌的贺时与开始拦截沿街的路人,逢人便央求他们看她跳一支舞蹈,如果觉得开心,就赏她一些零钱。
如果贺时与是个街头艺术家,那么即便无人赏识,她的表演也不至于令人感到过分难堪。事实贺时与并不那么放得开,刚开始的动作僵硬而又笨拙,毫无美感可言。
意料之内的接连被拒,有时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路人就已避之不及。方适然尴尬得别开脸,明明是贺时与在出洋相,不知为什么,她竟比贺时与还窘。
一连尝试了十几二十个人,有看笑话的,但更多的是无视。贺时与就像个令人绝望的傻子在人群中蹦蹦跳跳,方适然实在看不下去,拖着步子靠上前,把头一扭盯着别处,不耐烦地悄声劝阻道:“行了,行了……”
贺时与并不睬她,只管兜揽过路的行人。她适应得很快,四肢协调后的动作,滑稽中带些许可爱,逗得过路的女学生羞涩地缩着脖子咯咯乱笑。可是笑归笑,始终没人愿意为贺时与的行为艺术买单。
随着围观人数的增多,方适然感到空气也稀薄了,必须立即亲手终止了这场闹剧的念头,让她宛如一只屁股着火的猴子,迫于无奈挨近了小丑似的贺时与,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好了……别弄了,真的很难看!别弄了!”
方适然咬牙切齿,贺时与却一闪身往对街去了,方适然站在原地,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贺时与低三下四地重复着方才的步骤——
仍是那么卑微的合掌、请求,那么盲目地秀逗卖蠢……
方适然拿双手盖住脸,对街的喝彩声却传进耳朵。指缝里,贺时与正在同一名男士共舞,大概那人是个舞蹈专业的,在他饶有节奏的衬托下,无形的节拍笼罩了二人,气氛很快被带动了起来。
原本尴尬的气氛逐渐走向松弛愉悦,周边驻足观赏的人们也变得大胆奔放……
一曲结束,人群欢呼鼓掌,贺时与笑着鞠躬向对方表示感谢,那人却取出了钱包,双手奉上了一元打赏。
意料之外,贺时与惊喜地接过钱,得意地朝方适然摇了摇战利品。
方适然张着嘴,继而无奈地叉起腰,半晌终于举起一只手给贺时与竖了一个大拇指。
人群散去了,贺时与握着打赏,从马路那头大步往这边来。
方适然终于把侧着的身体缓缓面向贺时与,余光里面,午后的光尘微动,一辆黄色的车子一闪,仿佛是突然加了速度,方适然只瞄了一眼,就下意识冲出马路大叫了一声:“看着——!!”
突如其来的尖锐警告声,让贺时与下意识侧头刹住了脚步。那车子“嗡”一声,带起贺时与的衣角呼啸而过,贺时与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刮得向侧旁一歪,人顷刻失衡跌坐在地。
“嘿!!”方适然愤怒,追着毫无愧意的车子跑了几步,“停车!!搞什么?!!嘿——!!”转瞬之间,那车子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眼看追不上的方适然这才回过神,徐徐来到贺时与身前,把手递给她,“没事吧?”
方才那一下,贺时与确实被吓到了,那辆车似乎是冲她来的。
“没事!”贺时与借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中的一元打赏递给方适然,“喏,你让我做的,我做了,到你了!”
“唔。”方适然预备一把抓过钱,贺时与却及时向后一缩,戏谑而玩味地,“唔——?”
愿赌服输,方适然抿了抿嘴,“师父。”
贺时与把钱塞进方适然手里,“去吧小猴子,代我跟你师母问好。”